我欠我妈一桶油
文章字数: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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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家避疫,日子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是原本打算回村住一两天的日程被迫取消了,还有就是要给老爸蒸一条鲈鱼,给老妈赔一桶花生油的承诺搁浅了。
中秋节后的某一天,我回村给二老蒸了一条鲈鱼,老爸吃了赞不绝口,又是夸鱼,又是夸我的手艺。首秀大捷,我倍受鼓舞,当下就表示:这下顶事了,我记住了。我妈人家向来不轻易夸人,一边剔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一边咂吧那个鱼头,慢条斯理地说:“好吃倒是好吃,就是太费油。”可不是咋地,我是学着人家美食节目做的,鱼蒸出来,足足泼了三勺子滚油的。我妈当时站在我身边,一眼一眼看我往锅里倒油,她排比加递进一连说了三个“行了”。
等我做好几个蓄谋已久的大菜,从“火线”上下来时,我妈说:“你一来,我那油就遭殃了。”我回头打量那个油桶,可不就剩个底子了。我笑着说:“这老人儿讹人呢。国庆节回来我赔你一桶油!”
国庆节让疫情给毁了,那几天,我基本上隔一天打一个电话。打这个电话得瞅合适的时间,早上打不合适,老俩口下地前得先安顿好家里那三十多张嘴——羊,鸡,狗。哪一张嘴照应不到都会造反。傍晚打或许才刚进门,那一圈羊只要一只叫开,肯定是一呼众应,“咩咩咩”声势浩大,排山倒海。在我少年时代的某个大旱之年,这种“饿肚”声音曾经让我惶惑不安,以至于在我的潜意识里总是把这种声嘶力竭的羊叫声听成饥馑之年拉响的警报。羊们集体“声讨”之后,人再没有点实际行动,它们就开始骚乱暴动了——在栅栏的薄弱环节踩踏攀爬,企图越圈而出。为了避免“炸群”,人再累再饿,先得把这群祖宗安抚好。在这种沸反盈天的混乱状态下,油锅溢了也顾不下管了,何况是电话。艺术点说,在充满野性而又雄浑的农家黄昏交响曲中,抒情悠扬的手机铃声就明显孱弱无力。
所以说,我的片儿汤式的慰问电话只好半前晌半后晌打。这个时间段理论上是合适的,实际情况是人家老俩口正奋战在金色的田野上,镰刀霍霍,鏖战尤酣,说话得拣重点,抒情议论大可不必,温声细语的关心问候点到即可。但片儿汤也得卖呢,有用没用咱想说呢,就像咱小时候他们唠叨你好好学习,听老师话,别和娃娃们打架一样。我说:你们每天少受点儿,一定注意身体,三天的营生匀成五天做……咋不咋吃好饭……出地干活拿壶热水……没有菜就吃点胡萝卜南瓜,补充维生素……你才拉开架势说呀,人家那面儿就提示你:“知道了,没别的先就这哇。”幸亏操作手机迟钝,是咱挂他们,还能稍微延迟那么十来八秒。
我老公在一边借机挑拨离间:“哈哈,人家忙得不想朝理你,嫌你啰嗦哩。”我说,咱人不到位,话得到位吧;咱油不到位,态度得到位吧。说到油的事情,我们都笑了。
真心话,一想到这老俩口大野地里秋收,我心揪得紧紧的。时不时的就想打个电话,我爸很乐观:“总归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我妈贪心不足,而且对土地对庄稼的感情很深,除了赞美籽种好老天爷好收成好以外,总是那句话:“照这再收割上半个月,有货了。”
气象预报大风降温前一晚,我想问问秋收进展到什么情况了。给我爸打电话关机。转而给我妈打,打了几次都不通。我说这个玉丹又把电话弄成静音了。我妈小名儿叫玉丹,我们背地里开玩笑常常直呼其名。
我老公在一旁“扇风”,说人家把你拉黑了,嫌你话痨影响生产。我说,她还没掌握那项技能。
过一阵打一次不接,再打一次还不接,我就不由地念叨这老人这是忙啥呢?我老公说,这次拨通了你变个声音问她这两天忙完没,咱看老人能听出来不。
八点多,我再次打电话。通了!老公在一旁挤眉弄眼示意我捉弄一下他丈母娘。我大声说:“玉丹,你这两天忙完没?”我妈说:“完了,尾尾(yi,三声)巴巴了”意思就是进入扫尾阶段了。我们俩捂着嘴笑了一气。我妈大概正在琢磨电话是谁打来的,紧接着就试探着说:“你看我这耳朵,熟熟的个声音没听出你是个谁?满堂啊?”满堂是她年轻时候的闺蜜,人家嫁到了城里,一回村还是找她。我憋着不笑,我说你再猜,咋连我声音也听不出来了。我妈很坚定地说:“哎,你是改萍儿!”改萍儿是我隔壁三婶,人家也搬到城里了。
我再也憋不住了,笑了一气,喊了一声“妈。”我妈这才听出来是我。
我说:“妈,不是我要捉弄你,是你女婿腾(鼓动)我哩。”我妈哈哈大笑,说我们都是些“带雾货(傻子)”!我又说:“城里解封了,油我给你买下了,一半天我回去呀。”
我妈说:“我有钱呢,用你买得个啥油!”
我爸抢过电话说:“你放心哇,别猛跑,得听人家政府安排哩。俺们有吃有喝,没病没灾,应收尽收,颗粒归仓,今年又安顿住了。”你听我爸这番话,叫我点评那就是讲政治,站位高,重点突出,层次分明,骈散结合,朗朗上口。
我妈说不了那文词儿,但丰收的喜悦毫不掩饰,她说:“红高粱场面上就粜了,红板子一本,进了老队长的腰包。”农业社时候,她是我们村的“铁姑娘”,她老汉是生产队长。
这一通电话打完,我俩先是为这个恶作剧的策划美美笑了一气。笑过之后,觉得再不能卖片儿汤了。近日,就近日,无论如何得回一趟村。
我的计划是把那桶油还上,再整俩大菜,庆祝两位老庄户人秋收大捷!
压题图片 马占俊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