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搬了家，租住到城区一中附近的一幢旧居民楼里。楼的南面院墙紧贴着朔城区古城墙，据说是一段北齐城墙，简简单单一段没有青砖包裹的土墙，上面长满野草与小树。我住在二楼，夏天遇到雨云密集，天地齐暗，城墙树草间的雨花掺和着泥点，溅落在卧室窗上，让人胸中自然而然生出一种郁勃之气。居民楼小区则是一个开放式大院，与一家单位的后院重叠着，每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自从小区旁边开了一家舞厅，跳舞的大妈们就把豪车径直开进院里，在车里描眉画眼一番，这才下车，沿着墙根神秘兮兮步行而去。
　　我要说的主角，就在这热闹的院子里生活着。
　　它是一只黑色的小狗，看不出啥品种，如果祖上有一点高贵血统，也早已在流浪生涯中消磨殆尽了。小黑个头不大，结结实实，特点是头发蓬乱，发型一天一个样，中分一下，三七一下，倒背一下，没个准。小黑没有主人，每天一大早会准时出现在居民楼的垃圾点进行例行巡视，碰到心仪的膳食，就把头伸进塑料袋胡吃海塞一顿，然后在院子四角撒尿标记，彰显主权。刚住进小区的时候，我和小黑在楼门口遇到，喂了它一根火腿肠之后，算是正式认识。
　　我以为小黑是个独行侠，不解风情的小直男，其实小黑很有追求。有一天就看到它领着客人进了小区，跑前跑后解说个不停。这个头发有点大波浪的小白狗一开始对它颇有些轻视，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小黑的领地。直到小黑带着它把小区的垃圾点看了个遍，向它炫耀自己御膳房厨师们是何等勤快专业，每天供应是何等充足奢华，这才让它目瞪口呆，被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区的真实实力折服。
　　这幢居民楼的租户大多是附近学校的高中生和陪读的父母，为了让孩子们有个好成绩，膀大腰圆的父母们没有别的高招，就在吃喝上下功夫了，每天在厨房换着花样给营养过剩的高中生补充营养。这也让小黑和小白的膳食充满异国情调。小黑和小白舔着水果慕斯蛋糕，喝着椰壳汁液，嗦着新疆大盘鸡，嚼着美式汉堡，顺便浏览旅行图册，窃窃私语，碰碰肩，闻闻嘴，好不惬意。当天，小白在小黑的陪同下，也在院子各个角落里撒了尿，昭示着它们共同接管了我们这个小区。
　　小黑是善良的，看它圆乎乎的面相就知道，嘴角还带点微微上翘。我确信，要是碰到有老狗在它面前摔倒，它一定会去扶的。小黑脾气也不暴躁，流浪这么久，竟没沾染上好吃懒做、趁风扬土的江湖习气，虽然有些不修边幅，但始终精精神神，好好生活。有了小白的陪伴，小黑每天更加忙碌，院子里总能碰到操持家务的它。
　　在小区院墙与古城之间的过道里，有好心人用各种废弃材料搭了个简易棚户，让小黑在那里安了家。家是有了，小白也住进来了，剩下的就由小黑操心了：总得给窝里垫点海绵吧，总得装点塑料花纸吧，总得加强点安保措施吧……
　　我在二楼正好能看到小黑的新家。小黑回家也是精精神神的劲头，对着小白不停地解说着自己的装修计划，描绘着未来的美好场景。小白横躺竖卧，吃着零食，尽情享受生活。
　　有一段时间，我的某个亲戚出远门，把他们家的泰迪狗寄养在我们家。泰迪前不久刚洗了二百块钱的澡，深褐色的卷毛香气喷鼻，水汪汪的圆眼睛滴溜乱转……总之一副招惹是非的样子。
　　早上我出去遛狗，满心不耐烦地给泰迪穿鞋。亲戚为了彰显泰迪与自己身份的尊贵，给泰迪也买了鞋，穿上之后类似内增高的效果。一出单元楼门，泰迪就和垃圾堆里进膳的小黑、小白碰了个脸对脸。小黑抬头一看，呀，闪闪发光这是个啥，外星狗啊！泰迪呲着狗嘴，如同绽开一个嘲讽的笑容，抬起前脚，用内增高皮鞋扒拉小黑颓废的刘海，并对小白闻闻嗅嗅，流露出西门大官人的神情。
　　善良好脾气的小黑勃然大怒，小小的身躯上肌肉虬结，箭一样冲上来，按住泰迪的脖子就要咬。我慌忙之中右手一起劲，狗绳子扯着泰迪甩在半空。泰迪在半空中扭动四肢，惨叫着滑翔。我左手伸出去，把它从半空接住，高高举起，远离小黑的跳跃追击，避免了一场斗杀狮子楼的惨剧。
　　小黑，你真爷们！我冲小黑竖起大拇指。小黑带着小白昂头挺胸而去，以撒尿这种传统方式欢庆胜利。
　　主人，你怎么不帮我尊王攘夷呀？娇生惯养的泰迪颤抖着看我，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子谨小慎微的怨怼之气。我把它抱出院子，让它在远处几棵无主的大树下尿了几滴。识相点，那院子是小黑的，你算哪根葱？我教训着它。
　　我可是经常出入百福时尚这种高档购物中心的狗啊，我的内增高鞋都是品牌，洗一次澡都得二百块钱啊，得的病都是糖尿病啊，怎么会比不上它们呢？一路上，泰迪低着头，眉心皱起川字，小脑瓜里反复思索这样的问题。
　　以后每次遛泰迪，我都在窗口仔细观察一番，尽量避免小黑在院子里的时候出去。这是对小黑的尊重。为什么要带一只毛发油亮、口齿喷香的娘炮狗去打乱它的生活呢？
　　小黑的日子并不容易。因为没有院门，小区外的野狗经常闯进来分享小黑御膳房的美食，还会调戏小白。小黑不得不扮演着自己力不从心的角色，用拼命撒咬来赶走对方。曾经有一只瞎了右眼的大黄狗，带了一群小弟冲进大院，围殴小黑，只听得狂吠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小区人们的帮助下，小黑最终还是获得惨胜。代价也不小，它蓬乱的发型被毁了不说，后腿似乎也让咬伤了，以后走路都一瘸一瘸。
　　不仅要面对同类的侵袭，小黑还要应对人类的种种敌意。去舞厅跳舞的大妈们碰到小黑就一惊一乍，兰花手放在胸口表示自己被冒犯到了，红色高跟鞋也凌乱地跑起来，临走冲小黑啐一口痰，甚至甩起缀满五金LOGO的皮包去砸它的狗头。有天夜里，院子里传来小黑的惨叫。我跑到阳台上发现，小黑正被一名男子满院子追打。男子满脸酒晕，上身赤裸，抖擞着一身肥膘，双手高举石头到处追砸小黑。小黑东躲西藏，仗着熟悉地形，加上夜色掩护，这才捡回一条狗命。
　　泰迪趴在阳台上，冲楼下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泰迪是完全被驯化的狗，吃的每一口食物都是主人给予的。在强大的人类面前，泰迪用完全示弱得到了回报，它无法理解小黑那种需要泼命才能活下来的生活。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城墙上的杂树野草逐渐枯黄。我手上的《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已经快翻烂了，自己的小说却并没有写下多少。小黑和小白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小区里了，听说是被人投诉扰民，前院的单位采取了驱逐措施。
　　某天下午，我搁下书，抬头看到小黑出现在北齐城墙上。它的头发被强劲的秋风吹得更乱了，嘴角还是微微上翘，迎着风看向远处。远处是逐渐逼近的塞北寒冬，是未知的孤单流浪。它一瘸一瘸地跑远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