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钟声，终于沉沉落定。第十二下余韵，恰似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滴进无边静水，缓缓洇开，最终与这深不见底的夜融为一体。方才鼎沸的人声、车马的喧嚣、隔着玻璃窗传来的爆竹声，此刻都如退潮般，迅疾而无声地退去。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那是岁末子夜独有的气息，不刺骨，却带着几分提神醒脑的庄严。我忽然懂得，这寂静，原是“告别”最本真的模样。岁末，本就是时光预设的一场盛大辞行。
　　目光不自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躺着一枚青瓷镇纸。冰裂纹的釉面下，仿佛沁着千百年前的清辉，那是少年时一位远行故人所赠。他说：“愿你的心绪，能如这瓷一般，静而恒温。”许多年过去，它压着我笔下凌乱的文稿，也压着那些起伏的心事，仿佛连某一段不肯老去的时光，都被它轻轻镇住了。可前日拂拭时，我失手将它滑落，清脆一声裂成两半。那声音并不悲切，反倒像一声极轻的、终于释然的叹息。我怔了怔，没有往常的痛惜，只是小心拾起，轻轻丢进垃圾箱。此刻在子夜清光里，我忽然彻悟：我告别的哪里是一件碎裂的器物？分明是在与那个需要凭借外物“镇”住心绪的慌张旧我，默默作别。器物替我承了一劫，完成最后的使命，便安然退场，平静归于尘，归于静，归于下一场轮回。
　　习惯，是比器物更顽固的存在。从前每到岁末最后一夜，我总习惯摊开信纸，给逝去的父母写一封永不寄出的长信。把一年的悲欢细细研磨成墨，在纸上与他们虚拟对坐，静静倾诉。这习惯像一株扎根极深的植物，稳稳撑着我内心某个容易坍塌的角落。然而今年，我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页，脑中竟也是一片温和的空白。那些从前觉得非说不可的话，不知何时已被岁月悄悄蒸发。我没有强迫自己，只是静静坐着，倾听这份“不想再写”的空白。原来告别一种习惯，并非与自我的战争，无需壮士断腕的决绝。它更像等待一片叶子：由绿转黄，经脉里的水分被光阴悄悄抽走，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你会发现它已脱离枝头，飘旋的姿态那样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优美。此刻支撑我的，不再是倾诉的习惯，而是这份“可以不再倾诉”的饱满沉默本身。与旧习惯的和解，便是对旧心绪最体面的辞行。
　　而最深沉的告别，大抵是与一段已逝的关系，最终达成和解。那段关系或许曾如藤蔓般缠绕，如今只剩时光墙上一抹淡淡的影。我想起一个名字，一段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不再伤人的往事。从前总以为，告别是删除、是焚毁，是避而不谈的禁忌。可此刻，在岁末的沉寂里，我忽然觉出那份念想里的温暖。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将那人、那事从生命里连根拔起，而是终于能把它安放在记忆里恰如其分的位置——不再时常取出摩挲，也无需刻意封锁。它成了生命建筑里一块安静的砖，看不见，却默默承着某一部分重量。隔着迢遥时光，你与那段关系终于达成无言的谅解：你谅解了它的来，也谅解了它的去；它亦如一位老友，在记忆深处谅解了当年所有的执拗与不完美。这份谅解，便是最后的告别，也是最轻盈的转身，优雅得不落痕迹。
　　钟声、裂瓷、空白的信纸、淡去的影子。都在这一呼一吸间，沉淀为生命的底色。我终于懂得，人生这场漫长的“断舍离”，精髓从不在“断”的决绝，也不在“舍”的痛快，而在那一个“别”字。是珍重地道一声别，再将身影没入新的时光——不留恋，不回顾，步履从容。
　　新岁的第一缕风，正温柔地拂过我的面庞和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