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是个卖菜的摊主。
　　说起来，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再见面了。然而，他有时候还会执拗地从我记忆里走出来。
　　梁三的摊位在民福佳园小区旁边的临街铺面，说是铺面，其实就是一间简易房。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四壁钉满了塑料膜，为的是防潮防冻。临近傍晚，梁三菜摊里的一小盏节能灯也亮起来，照亮了这个凌乱、潮湿的小小空间，从外面走过的人们就能看到屋里的情形：梁三又趴在柜台上写作业了，灯光在他略有花白的头顶放射出一个微微泛射七彩的光晕。
　　“老梁又在学习呢？”进来的熟客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看他不搭理，也不见怪，自顾自扯了绑在门头的一次性塑料袋，在叠床架屋的泡沫保鲜箱子里拣着想要的青菜。
　　梁三一言不发，嘴巴嘟嘟囔囔着，琢磨着物理学第二定理。他面前摊着一堆中学课本，粗笨的手里攥着中性笔，在借来的信纸上划划写写。每天到这个时候，他才从忙碌的生意中消闲下来，得空冲击初中各学科的巅峰。
　　顾客挑好菜之后往梁三面前一搁，他这才抬起头，把翻烂的课本从电子秤上拿开，一言不发地算账，心里还有默念小数点后无穷次的圆周率。
　　梁三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身材敦实，不爱说话。你要是多问他几句，他才会闷闷地用粗嗓子回一句。声音也不好听，是典型的朔县人说话方式，很冲，没头没脑，像吵架。
　　“梁三，有没有青椒？”街面上有高贵主妇打开奥迪车车门，倨傲地高声问道。
　　“没！”朔县话这个字发音近乎“磨”，类似老牛发出的“哞”，但音调极短，从梁三嘴里发出，就像抛出一块河湾的石头。高贵主妇似乎受到了漠视，骂骂咧咧地坐回电加热真皮座椅，扬长而去。梁三则稳稳地坐下，继续读书。
　　《尖子生课程》《初三物理》《初三数学》……他在信纸上用中性笔工整地书写：三角梯形的判断……
　　梁三闷头学习初中课程，已经坚持了五六年。一个平平无奇的菜贩，这样刻苦是为了哪般呀？
　　有顾客不免问：“难道，你要重新参加高考？圆自己的大学梦？”
　　梁三粗声一笑，“白道瞎说啥里！”
　　“那你这样每天钻研课程为了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顾客打破砂锅问到底。
　　梁三挠挠头，“还不是为了娃们！”
　　梁三有两个孩子，女儿已经考中山西师范大学，儿子正在读初中。孩子们的学业，是梁三心里最放不下的大事。从女儿上初中起，梁三就开始了“陪读”。孩子在学校学，他在菜摊上学。回家后各自拿着课本作业，头顶头学。
　　“我以前也是个好学生哩。”梁三不无自豪地说。依稀听他说，他也是某个乡镇联办中学的尖子生，是全村人的希望……凭着自己多年前的学习基础，加上刻苦陪读，梁三居然可以每天指导孩子的初中课程了。
　　“儿女自有儿女福……”顾客好像在宽慰梁三，实则在宽慰自己发虚的内心。
　　“有的老师，讲得不透。”梁三摇摇头，脸上有一丝笑容。那个笑容不属于菜贩梁三，恍恍惚惚属于一个戴眼镜的学问人。想来，他在孩子们面前，也是这个笑容。
　　每天清早四五点，梁三就得到大运蔬菜市场进货。回到菜摊后，开始一天忙碌。每天安安稳稳的学习时间，只有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一个小时。这个时间段，梁三自动进入学习状态，对顾客爱答不理，对算账稀里糊涂。
　　有一段时间，你能看到梁三在小心翼翼地用学习机，里面下载了黄冈名师的课程。名师谆谆教诲，他坐在青椒萝卜葱头韭菜之间洗耳恭听。
　　培养一个大学生，再接着培养下一个。送走女儿后，梁三开始了儿子的陪读。这次，他还进修了物理。
　　“孩子都很优秀，你心里美了哇？”买菜不多，闲话挺多的顾客感慨着说。
　　“啥也没留下。”梁三突兀地回了这样一句话。
　　你要是没跟上梁三的节奏，会以为他在说丧气话。其实一琢磨，人家话里有话，人家心里挺美。到目前，梁三还没在城里买房，钱也挣得不多，啥也没刨闹下。可他一路陪伴着两个孩子成长，手把手跟他们一起走过，这份幸福与满足，又岂是旁人能比的？
　　监督梁三学习，成了热心顾客的每日打卡。心虚的家长们借着买菜，悄悄比对着自己当家长时的慵懒懈怠。借着用力拍打梁三肩膀，试图拍醒那个昏睡的自己。
　　“好好学哩，挣钱不积极，学习又打瞌睡！”
　　“哞。”那个菜摊，那个头发略有花白的男人，很容易淹没在滚滚车流与熙攘人群中。人们焦躁的目光很难在这个普通人身上长时间聚焦，然而一旦落定，又难以把目光从他身上抽离。每每走过那个简易菜摊，我总要往里瞅一眼，看向那个即将被夜色吞没掉的佝偻人影。
　　“梁三，换个灯！”
　　“够用。”
　　已经很久没有走过那条路了。那条路翻新了多次，心里的人也翻新了多次，梁三却还被我记着。在我心里，有个灯光微微泛射七彩的地方是属于他的。
　　按说，他现在不学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