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晚报 >
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3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故 乡 的 那 口 井
●赵振华
文章字数:1587
  故乡的那口井,早已隐没在岁月的荒草里,连模样都变得模糊。直到某个深夜,它淌着清凌凌的水,悄然漫进我的梦。恍惚间,井台边的笑声、扁担的吱呀声,还有母亲提桶的身影,都跟着鲜活起来,拽着我往记忆深处走走。
  从我记事起,村西就立着这口井,离我家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我家的大门是倒开的,推开木门,抬脚便能望见那方熟悉的井台。井有十多米深,水面离井台总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井壁由方正的石块层层砌就,井口则箍着一圈圆木,约摸一米见方。井台特意高出地面一截,生怕脏水或杂物滚进井里,污了这一汪清澈。
  记忆里的老井,一年四季都涌着充沛的水,清凌凌的,不见一丝杂质。不管村里人一天要打上多少水,井里的水位总保持着不高不低的分寸,像一位守着承诺的老友,从未让人失望。这口井,是村西人家的命脉,做饭洗菜、洗衣浣纱,就连家里的鸡鸭猪羊饮水,都离不开它的滋养。
  挑水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向来是村里男人们的专职。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水井旁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聚集地。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男人们聚在一起,也能唠出满筐的家常。家长里短、奇闻轶事,伴着水桶碰撞井沿的脆响,在清晨的风里飘得老远。那些洒落在井台边的闲话,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浸着最浓的人间烟火。
  男人们肩挑空水桶,三三两两地涌向井沿,把水桶系上麻绳,往井里一放,手腕轻轻一抖,只听“咕咚”一声,清冽的井水便灌满了桶。打水人弓下身子,双手交错着拽住绳索,腰腹使劲,随着身子慢慢挺直,满满一桶水便被稳稳地提上井台。两个水桶都装满后,他们把扁担往肩上一搭,一只手轻扶着扁担保持平衡,脚步迈得稳稳当当。扁担随着步伐上下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悠扬的乡间小调。挑着水的汉子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水桶里的水轻轻晃荡,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时,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探出头来,夜的凉意渐渐散去。鸡鸣声、狗吠声、鸟儿的啁啾声,混着扁担的吱呀声,织成了一幅最温馨的田园画卷。当然,挑水的时间也没有定数,全看各家的闲暇,忙时午后,闲时傍晚,井台边总少不了来来往往的身影。
  在盖起新房之前,我们全家六口挤在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隔壁两间小屋住着爷爷奶奶。听大人说,那房子不是奶奶的私产,是爷爷和同族一位叔公共有的。就在那样简陋的屋子里,母亲把最细腻的爱,融进了一瓢一瓢的井水里。
  父亲常年在外上班,难得回家,挑水的担子便落在了母亲肩上。可母亲从没挑过扁担,她总是提着一个小水桶,一趟一趟地往井边跑,一桶一桶地把大水缸灌满。十来步的路,母亲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她常说,“水要吃现成的才好”,做饭时,随手从缸里舀上一瓢,煮出来的饭,似乎都带着井水独有的清甜。
  那年头的夏天,热得人浑身发懒,母亲却总有本事变出清爽的吃食。中午时分,她最常做的就是滴溜儿。刚出锅的滴溜儿烫手,母亲便提着小桶去井边打水。井里的水透着沁骨的凉,把滚烫的滴溜儿往凉水里一浸,不消片刻,就变得爽滑筋道。母亲做的滴溜儿是一绝,远看像条条黄鱼浸在清水中,近看则灿如黄金、细如凝脂。盛上一碗,浇上蒜泥、香醋,再淋上一勺香油,酸香爽口,勾得人馋虫直冒。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捧着碗狼吞虎咽,总能吃得肚皮圆滚滚的,连嘴角沾着的汤汁都舍不得擦。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两年多了,那口井早就不在了,我再也尝不到母亲亲手做的滴溜儿,只能在梦里,循着那熟悉的味道,再看一眼母亲笑着递碗的模样。
  母亲白天要去田里劳作,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晚上才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可那点时间,也全用在了给孩子们洗衣服上。大铁盆里的水渐渐变浑,大瓮里的水也见了底,母亲便又提着小桶,摸黑去井边打水。她的胆子其实很小,天一黑就不敢独自出门,可一想到孩子们第二天要穿干净的衣裳,她总能鼓起勇气。
  时光流转,老井或许早已干涸,或许早已被填平,可它始终在我心里,盛着一汪永不枯竭的清泉。那清泉里,藏着童年的夏,藏着烟火的暖,更藏着母亲再也回不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