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照例摸过手机看天气，这是多少年来凉粉店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腊月初七”四个小字先就闯入我的眼帘，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时光的钟摆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这就腊七了？过了腊八就是年，自此打扫家、备年货，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愣怔间，我最先想起的是那些新豆，那些从白马石山上带回来的叫不来确切名字的豆子——它们在收藏间已经一个冬天了。
　　腊八粥，原本我是懒得做的。一个人，一不小心做一大锅，早上吃，中午吃，今天吃，明天吃，山外青山楼外楼，腊八稠粥几时休？
　　但是不做怎么行呢？怎么对得起那些豆子，对得起我曹姐和大哥的心意呢？那日景象如在昨日啊！我坐在曹姐家炕上，看到窗外秋阳照射，大哥蹲在院台，手里端着簸箕，一会儿摇摇，一会儿播播，一会儿搁下用手捡捡。曹姐说：“你看老汉儿忙得，才听说你明儿个回家呀，怕那点黑豆不干净……”大哥后来钻进小南房，再进家时手里抱进来好些装好的豆子。“都是刚打下的新豆。”大哥把袋子摊放在我膝前。我说太多了，哪能用这么多。曹姐说：“咋就用不了？长淌淌一个冬天，生豆芽，熬豆儿粥，赶到腊八好做腊八粥。”那一个“好”字说得恳切，好像是顶要紧的一桩事。
　　说做就做，今天干脆不开电脑，权当给自己放一天假吧。
　　我把豆子找出来，按份儿分匀，数一数，光是豆子和米已够九种了，加上葡萄干和红枣，就是十一种了。
　　第一步，先用清水泡豆子。豆子泡在那里了，我该做什么呢？突然又想起腊八蒜来。蒜也是曹姐家的蒜，被我装袋放在冰箱冷藏的最下层，一冬天没有动过，似乎专等这一日的来临。
　　蒜包重见天日了。我用手捏了捏，有一半还好好的，其余，有些已经坏了，一捏即塌。有些坏一半好一半，甚至有两头湿漉漉的，底部生出密生生的小白芽。我在心里默念着“对不起”，搬了个小马扎坐到茶几前，开始剥蒜。光剥蒜多无聊啊，我便刷开了短视频，先是刷到了周三顾，他在和提问的粉丝打赌，说那个粉丝如果明年公费出版了书，他就自动退网。又刷到了一个自诩为“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作家余笙”。这人大额头，戴黑框眼镜，下巴蓄小胡，看不出哪里就野生了。他津津乐道有一个作家在公园摆摊卖自己的书，摆了一整天没卖出去一本的尴尬故事。他讲得云淡风轻，还用了“孤苦伶仃”这个词，来说明传统纸质书的悲凉现状。紧接着，我就刷到了那个摆摊作家，他叫“侠客飞鹰”，河南信阳人，儿童文学作家。真是互联网下无秘密。
　　唉，还是听歌吧。
　　从收藏里找出“贞和古琴”来，一曲宋代明相晏殊的《采桑子》在屋子里荡开——“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这个曲子，不用理会，任由循环播放。
　　蒜瓣儿剥了满满一大碗。起身端了去水龙头冲洗干净，它们便水灵灵，清白似玉了。我找来干净的玻璃缸子，又找来白糖和米醋。腊八蒜腌好了，看看还剩那么多，那就再清水栽一些吧。这一个想法使我想到火车站那时的凉粉店，也是这般时候，红色的吧台，靠柱子的一侧，一盘清栽蒜，蒜苗儿齐刷刷，青绿逼人。
　　栽蒜得找浅一点的小碟。找了好久，才找到两个茶碟——白底，粉红花儿。它们还在，但故事已经模糊不清了。
　　去小卖店买鲜姜时，我顺手买了一点黄豆芽。买就买了，并没去想怎么吃。回来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雪花，一朵一朵，落在身上，落在地下，我才蓦然想起，儿时的腊八节，母亲总在羊肉臊子锅搁一把粉条，再放一撮儿焯熟了的黄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