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谦
　　牛市街完小
　　1953年，我升了四年级，转入牛市街完小。
　　这所学校人称“牛完小”，其前身是水家的宅院。1946年朔县解放，1947年土地改革时，因水家是当地大财主且逃至外地，院落被收归公有，后改建为学校。
　　学校坐落于牛市街中段，坐北朝南，大门门楼虽显古旧，却不失气派；门柱上悬挂着“山西省朔县牛市街完全小学校”的牌子，字迹笔力遒劲，出自县城书法名家刘汉儒之手。门前两棵大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三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抱住。夏日枝繁叶茂、浓荫蔽日，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光影，为校园增添了不少生机，也成了我们课间乘凉嬉戏的好去处，槐树的花香伴着欢声笑语飘向远处。
　　院落由前院、后院、东偏院、西偏院组成，前后正院与东偏院均为规整的四合院，东偏院又分前后两院，格局严谨，古韵悠悠。
　　正前院面积最大，四面都是砖木结构的瓦房，唯有三间大正房，高高在上、鹤立鸡群，玻璃窗户让屋内格外敞亮。原先中间一间为过厅，开有后门，改为六年级甲班的教室后，此门被堵死；东墙一侧设有二门，门楼精巧，直通正后院。
　　正后院的三间大正房，用作办公室，比前院的正房更为高大庄重：工艺精湛、装饰华丽——雕梁画栋、砖雕木刻栩栩如生，楹楣檐椽皆经油漆彩绘，历经岁月仍色彩鲜亮；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楹柱上的一副木刻对联，字迹俊秀、苍劲雄浑，上联“春云夏雨秋夜月”，下联“唐诗晋字汉文章”，意境清逸，风雅袭人。
　　牛完小的校长依旧是史有功。教导主任李靖，虽文质彬彬，对学生的管教却严格得让人敬畏。谁要是上课稍有懈怠、在校园打闹喧哗或者骂人说脏话，准会被叫到办公室训斥一番。
　　高年级的把关名师中，有山西大学毕业的李殿森、朔县知名老学究田子荣。不少山村学生慕名而来，背着小米、莜面、土豆等口粮及破旧铺盖，住校求学，生活虽艰苦，却丝毫挡不住他们的学习热情。
　　师生集会、课间训话，都在正后院。校长、教导主任站在月台上训话，各班学生排队站在下面静听。我记忆最深的是，校长在会上多次语重心长地重复：“同学们，‘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句话深深影响着我的成长。
　　我上四年级时，班主任是刘忠老师，管理不算严格，班上一伙“灰猴”们，无视纪律，迟到逃课，放肆打闹玩耍。我虽不敢逃课，但有时也经不住诱惑，混在他们堆里疯玩。东偏院里许多房间空着，且门都敞着，成了我们这群孩子放飞童心的秘密天地。自习或空堂时间，瞅住老师不在的空当，我常跟着这伙男生，蹑手蹑脚地偷偷溜出教室，一头扎进东后院闲置的三间大正房里，玩起“骑马打仗”。一人骑在另一人肩上，下者为战马，上者为骑士，分好阵营。先是，单打独斗，互相撕杀，揪胳膊拽腿，将对方拉下马者为胜。然后，双方人马一齐上阵，一声吆喝，向敌阵冲杀过去，四五对人马混战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动地，杀得天昏地暗，待分出胜负，个个弄得丢鞋掉帽，灰头土脸。
　　东前院西房里，摆着一台克朗棋，一有空，我们就一窝蜂地涌进去，争抢球杆，四人对打，不亦乐乎。
　　五年级时，正后院的西南角，摆放着一副未上油漆的木制乒乓球台。每当下课铃声一响，我们一伙男生就把球拍藏在衣服里，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抢占球台。打球实行擂台赛，赢七球为胜者，可“坐场儿”，值得自豪的是，我常是那个胜者。
　　院落虽大却无操场，体育课需前往学校东面的“烂衙门”（旧址在今中医院南半部分）进行，那里设有木制篮球架及单双杠，设备虽简陋，却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兴致。“六一”儿童节的体育比赛也在此举办，拔河、赛跑、跳远等项目吸引着同学们踊跃报名，场面热闹非凡。
　　1956年，我升入六年级，教室是正后院的三间西房，拆去隔墙后露出的两根木柱立在当地，屋内摆放着高低不一、陈旧粗糙的三人课桌和长条板凳。尽管教室简陋，同学们学习却十分刻苦，我在老师的教导与班风的影响下，也一改贪玩的毛病，也开始用功起来。
　　记得冬日上早晚自习，都在天黑时，我们每个学生都要从家里带一盏小煤油灯。摇曳着的点点灯光，照亮课桌上的书本，也映红教室的四壁，给这简陋的空间，添了几分光彩，增了几分温馨！
　　李殿森老师是我们六乙班的班主任，兼教语文与算术。他知识渊博，教学有方，对学生要求严格。黑瘦的脸庞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颇具学者风度。起初，那张略显严肃的脸，让人敬而远之；后来，他渐渐展现出关爱同学、和蔼可亲的一面。一段时间，放假或课余，同学们常会围坐在李老师身边，听他讲《三国演义》，从曹操刺杀董卓讲起，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我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李老师还让我们多背诵古诗文，要求不仅会背，还要理解含义，他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我至今铭记在心。
　　1956年秋天，我高小毕业，顺利考入朔县北关中学。那年我们六乙班中考成绩优异，李老师也被调到平鲁进修学校任教。至今，我仍感念他的谆谆教诲。
　　牛完小，这块文化教育热土，滋养了少年时期的我，给我留下了深深的眷恋。
　　朔县民教馆
　　“朔县民教馆”（后改称文化馆）坐落于东大街中段路北，西望文昌阁，东近关岳庙，占用的是“国公庙”旧址（据考，该庙早年为祭祀鄂国公尉迟恭而建，民国年间曾为朔县二高小校址）。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这里是我向往的“精神乐园”，每逢星期日或节假日，我几乎天天流连于此。
　　民教馆的大门仍是旧国公庙的山门——三开间漏明柱砖木结构，屋顶卷棚，飞檐翘角，砖雕木刻，精巧玲珑；高台阶、宽进深，厚重的大门两侧，立着一对石鼓，光滑锃亮，沉稳古朴；檐下正中悬挂着一方格外宽大的牌匾，上书浑厚圆润的五个大字：“朔县民教馆”。
　　大门两侧分别立着双面玻璃阅报栏，里面贴着最新的报纸，门前台阶下设有黑板报，上面书写着热门时事、朔县新闻、科普知识等，总能吸引不少路人驻足观看。我每次去民教馆，都会先在报栏前驻足阅读。
　　院落为两进格局，宽敞而幽静。
　　前院大正房的里间是图书借阅室，一排排木制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散发着淡淡的书香；外间是阅览室，中间摆着六七张长桌，上面放有杂志、画报等读物，墙根放置着一排报架。管理人员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女同志，我已不记得她的大名，只知道是县政府干部苑利生的爱人。
　　阅览室格外安静，连翻书声都清晰可闻，来这里的多是成年市民，像我这样的小学生很少。我常在这安静的环境里翻阅报刊杂志，诸如《人民日报》《文汇报》《大公报》《光明日报》《山西日报》等报纸。不过，《文汇报》《大公报》《光明日报》我大多看不懂，也就不常看了。我最爱看的刊物是：《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当时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东、西、南房为游艺室与展览室，里面摆放着乒乓球台、克朗棋、象棋、军棋等。我特别爱打乒乓球，有时沉浸其中竟忘记回家吃饭。
　　在文化馆，我还借阅过大量书籍，以小说居多：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和散文集《新声集》，茅盾的短篇小说合集《农村三部曲》，赵树理的《三里湾》《李有才板话》《李家庄的变迁》《小二黑结婚》，还有古典小说《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以及当时的热门小说《宝葫芦的故事》《高玉宝》《吕梁英雄传》《保卫延安》《红旗谱》等。这些书让我在文字中领略到多姿多彩的人生与风景。
　　此外，我还从大门两侧的报栏、室内张贴的墙报以及时事专栏中，零散收获了不少知识。比如，在大门口的玻璃报栏里，我第一次读到杜甫的《春夜喜雨》，诗句优美、意境深远，便当场反复诵读直至背熟，至今不忘；在游艺室的墙报上，我认识了“安理会”“联合国”“军国主义”“东条英机”“麦克阿瑟”“仁川”“汉城”等新名词，还记住了不少谜语、绕口令，比如“像山不高，下雪不消，路程不远，总走不到”（谜底是石磨），“红凤凰，花凤凰，红花凤凰，花凤凰……”等。
　　这里像一扇窗，为我打开广阔世界；这里像一艘船，载我驶入知识海洋。在民教馆的那段时光，让我终身受益。
　　人间正道是沧桑。如今，老城改造后，牛完小旧址上新建起一处仿古民居，高低参差、错落有致，点缀着绿植，别具风采；东街教堂与文化馆的原址上建起了配套崇福寺4A级旅游景区的新建筑，游客络绎不绝，为老城注入了生机。
　　老城中的三处“文化园地”，虽已消逝，但它们承载的岁月记忆与成长足迹，早已深镌心底，成为乡愁中最珍贵的部分，任凭时光流转，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