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二姑子来家里，午饭间说起村里正月要唱大戏，瞬间勾起了我对儿时正月乡村唱戏的满满怀念。那时候村里电视寥寥，没什么娱乐节目，一到正月，唱戏便是雷打不动的定例，热热闹闹的大戏开锣，成了新年里最浓的喜庆底色，也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记得那时我七八岁，家里还住在低矮的小房子里，父亲是村党支部书记，每年正月总要牵头给村里张罗唱戏，要么是繁峙的大秧歌，要么是应县的晋剧。晋剧《秦香莲告状》《打金枝》《算粮登殿》与繁峙大秧歌《卷席筒》，是正月戏台上的常客。《秦香莲告状》里包公铁面无私铡恶护善，《打金枝》中小夫妻经调解重归于好，《算粮登殿》里王宝钏寒窑十八年坚守终得圆满，《卷席筒》里苍娃孝善之心终获昭雪。这一出出戏，全村人听得入迷，也唱暖了整个正月的寒天。
　　戏班子一到，便住进村子大队的宿舍，大队院子宽敞、房子充足，刚好容下所有人。吃饭则分配到各家各户负责，村里的大喇叭早早通知，谁家管几个演员、是男是女，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家家户户也都乐意借着正月的喜气，好好招待这些远方来的客人，拿出自家最体面的饭菜，唯恐慢待了客人。唱戏时的戏场边，更是少不了各式小摊的身影：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串在草秆上，晶莹剔透；酸甜的果丹皮卷成一卷用纸裹着，咬一口满是果香；小贩驮着泡沫保温箱，顶着寒风叫卖冰棍，冷热交织的滋味格外新奇；还有卖瓜子的，一颗颗炒得喷香扑鼻，抓一把在手里，边嗑边看戏，成了戏场边最受欢迎的零嘴。戏场的热闹，一半在台上的唱腔身段里，一半就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小摊之间。
　　父亲虽是村党支部书记，却一点不搞特殊化，始终和村里人守着一样的规矩。有一年，我们家管饭的是一位繁峙大秧歌的老旦演员，他待人格外温和，来家里吃饭时客客气气，见人便笑着打招呼，家常的饭菜他吃得格外香，一点没有台上唱戏的架子，让我们一家人都觉得格外亲切。还有一年村里请了应县晋剧团，父亲常去大队慰问演员们，总爱把我领在身边。一来二去，我便和剧团里的女演员们熟络了，每次去，她们都会笑着塞给我几颗糖、一大把小吃，我甜甜地喊着“姨姨”，正月的暖意，就藏在这甜甜的滋味里，久久不散。
　　巧的是，有一年正月，姥姥村也唱应县晋剧，母亲便领着我去姥姥家过正月。姥姥家也分到了管饭的任务，要招待三位女演员，一问才知，正是之前来我们村唱戏、我早已认识的那些演员。姥姥本就是裁缝，平日里常给演员们做戏服，本就喜欢这些爱唱爱跳的人，借着唱戏的缘分，相处得更是热络，待她们亲如家人。那些演员见了我也格外亲切，时常领着我去戏班后台，看她们描眉画眼、更换戏服。五彩的油彩在脸上勾勒出各式妆容，华丽的戏服缀着流苏与绣花，在正月的光线下显得新奇又好看，那些鲜活的场景，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小时候的我，对正月唱戏有着莫名的执念，村里大戏一开锣，我必场场不落。别看年纪小，戏一开场，我便看得目不转睛，被戏里的情节紧紧吸引，坐在台下跟着众人或喜或悲，连冗长的唱段都不觉得枯燥。于我而言，那戏台之上，既有善恶有报的快意，也有悲欢离合的动容，是童年里最生动的启蒙。
　　正月唱大戏是村里的头等喜庆事，许多人家都会早早通知亲朋好友前来看戏，占座位便成了戏场边最热闹的前奏。戏分下午和晚上两场，想占个好位置看下午的戏，上午天气稍暖些，我们这些小孩子便早早地扛着木板往戏场跑——这也是我们最乐意做的事。家家户户都会从家里找出又宽又长的木板精心挑拣，有的架在两个高木凳上，有的架在小板凳上，还有的人家没带凳子，就搬来几块砖，垒上四五层，把木板稳稳架在砖垛上，这样便占下了一大片位置。家里的孩子们轮流守着座位，正月的天格外冷，我们裹着厚厚的大棉袄，冷了就蹦蹦跳跳取暖，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满心满眼都盼着下午的戏早点开锣。等家里人来晚了找不到位置，便会在人群里喊我们的乳名，我们赶紧应声，招呼他们过来挤一挤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戏文，满是正月里独有的烟火气。
　　晚上的戏场更有一番滋味。印象最深的是卖瓜子的爷爷奶奶们，他们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摇曳，映着他们捏着杆秤仔细称瓜子的模样。称好后，便扯过一张旧报纸，麻利地卷成尖尖的纸筒，把瓜子装进去捏紧口，递到我们手里。我们攥着这带着报纸油墨香的瓜子筒，坐在板凳上，一边盯着戏台上的热闹，一边嗑着香香的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心里却满是甜滋滋的欢喜。
　　那时候的戏场，还有一个特别的光景：全场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场。所有人都守在台下，眼神紧紧追着戏台，直到散戏的锣鼓声响起，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戏里的细节慢慢走回家。正月的晚风里，满是欢声笑语，伴着隐约的唱腔余韵，飘向村庄的各个角落。
　　儿时正月的乡村唱戏，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热热闹闹的戏台、熙攘的人群、酸甜的零嘴、邻里的温情，都揉进了正月的光景里。这些画面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淡去，反倒成了心底最温暖的童年印记，一想起来，便满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