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的除夕真是寂寞，远近高低听不到一声鞭炮声响。恍惚间，我以为记错了日子，几次拿起手机，看看日历，确实已到了除夕。
　　故乡的年是从鞭炮声中开始的。除夕早上要“捞捞饭”，清晨，天刚亮就小米下锅，煮至七分熟捞出控干，盛在盘或碗里，插上3个红枣、1根绿葱叶，先供神祭祖，正月里再熬成汆饭喝，寓意富贵有根、年年有余。我迫不及待地等母亲进行这一系列的流程。流程结束之时，她会说，好了，去放炮吧！一个大麻炮腾空而起，在空中炸响，标志着“年”正式开始了。
　　除夕是过年中最忙的一天。从进入腊月就开始的过年筹备活动，这一天到了高潮：年前该看的长辈还有谁家没看，置办的年货看看还缺不缺，孩子们的新衣服新鞋子齐了没，正月里吃的东西够不够。塞外人家过年必须有的食品，一是一缸的摊黄儿。这是极具代表性的传统小吃，以小米面、糜米面为主加水搅成面糊，加酵母发酵，用中间鼓、带盖的生铁黄儿鏊烙，熟后趁热对折成半月形。外皮金黄微焦，内里松软，自带发酵的酸甜香；二是大半缸的三道子。以黄糕面、白面为主，搓条按扁，用刀轻划三道印记再切段，用胡麻油炸，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甜香，色泽红黄油亮；三是两大盆豆芽。进入腊月，家家户户的女主人都要生豆芽。一般是一缸绿豆芽，一缸黄豆芽。春节前豆芽要去皮焯熟，用凉水泡着，正月里随吃随取。此外还有放在院子里的一个大缸，天然的冰箱，里面放的是冻粉条、冻豆腐、一条羊腿、几斤猪肉……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年”也就来了。
　　这都是大人们的事。我有我的事儿。
　　早上一起来就打扫庭院，旮旮角角的地方，都要打扫干净，包括鸡窝兔窝厕所炭房。尤其是兔窝，院子里长长的一排兔窝，住着三四家的十几只兔子，需要从上面一个一尺见方的口爬进去，蹲到里边打扫。养兔子是我家经济收入的重要补充——我有时想，如果说我家要选一个动物做图腾的话，那肯定非兔子莫属。接着去挑水。家里有两个水缸，一个“苦（咸）水缸”，一个“甜水缸”。甜水井离家比较远，而且井水不多，需要用一个小桶一点一点从十几米深的井里慢慢地往上打。苦（咸）水井就在对门的院子里，也是十几米深，但水量大，家里除了吃喝外的洗洗涮涮主要是用苦（咸）水。除夕这一天要把所有的缸装得满满的，这样初三前就不用再挑水了。塞北的冬天出奇的冷，井口周围是厚厚的冰。记得有一次脚一滑，竟然掉进井口。好在井口都被冰封得很小，两只胳膊卡在了井口，定定神爬了上来，环顾四周无人，心中有些许安慰——小命保住了，脸面也没丢。
　　挑水累且危险，但每年除夕我最是不愿却不得不干的是另外三件事：一是贴对联。我家有三间上房，一间库房，一排兔窝鸡窝，见门见窗的地方都要贴满对联——梁上要贴“抬头见喜”，门口要贴“出入平安”，兔窝鸡窝要贴“六畜兴旺”，炭堆要贴“炭积如山”……加上姥爷家的，大大小小二、三十副五、六十张对联。前一年贴的时候只怕它经受不住365天的风霜雨雪，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地涂满浆糊，新年要把旧的对联和背后的浆糊清理得干干净净，煞费气力。新桃总是怕不牢,旧符却又难去，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二是“拢旺火”。“拢旺火”是塞北地区春节期间最隆重、最有气势的传统习俗之一，就是把煤炭一层层垒成宝塔的样子，底部宽大，越往上越窄，最后封顶。中间留空放入柴草等引火物，大年初一凌晨点燃后，火焰从煤炭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整座“炭塔”就像一条火龙，烧得通体通红，故而得名“旺火”，寓意新的一年全家日子红红火火、事业蒸蒸日上。“拢旺火”要在炭堆里选大小形状合适的炭块，一块一块修整，再层层往上码，确保它们在燃烧过程中不倒塌，这个既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当然，比起上面两件活儿，还有一件活儿是我最烦的，这就是烫猪毛。每逢过年，家里总要从食品公司买一些猪头、猪尾巴、猪耳朵作为春节期间的美食，这些东西没有加工过，毛发需要用烧红的火柱烫掉，然后用玻璃碎片把烫糊的烫焦的地方刮干净，刮出白白的皮来。这个活枯燥无味、费时费力且不讨好，谁吃到一根猪毛都让你觉得愧疚。
　　紧赶慢赶就到了傍晚，一切准备停当，这个年终于来了。
　　全家围成一圈盘腿而坐，中间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猪头、猪尾巴、猪耳朵。旁边放着一摞新衣，那是准备明天穿的。每个人兜里装了几块糖，相当于父母的压岁钱。大洋柜盖上摆放着我的鞭炮。几个大麻炮，初一早上一个，初二接财神一个，初五破五一个，正月十六送祖宗一个。如果还能多一个的话，我会把它留下，几天后自己的生日放，那是少年给自己的祝福和寄托——我固执地认为，唯有大麻炮，才配得上“年”这一盛典的分量，才是庄重仪式里最妥帖的加持。其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花炮，终究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氛围渲染罢了。还有一板100响的小鞭炮，拆开一个一个放，可以让快乐的时间长一点。有时候我也会留十几个小鞭炮一起燃放，享受一下奢侈的欢乐。
　　窗外的鞭炮声“噼噼啪啪”，父亲发挥了他的幽默才智，“ 1毛2毛3毛4毛……”随着鞭炮声在数他的收入，“我们不花钱听炮响，看他们放那么多炮，我们家省多少钱啊！”欢声笑语在小院回荡……
　　如今，“年”还是“年”，但“年”已经不是那个“年”了。食有山珍海味，玩遍天涯海角，却总有人说“年”没了味儿。可年味儿究竟是什么？是千百年文化沉淀的醇厚，是刻在骨血里的乡俗乡音。而塞北的年味儿，藏在胡麻油飘溢的浓香里，绕在烟火硫磺的清冽中，融在欢声笑语的乡土温情间……
　　我怀念那个年，那个盼也盼不来、过也过不够、留也留不住的年。走吧！收拾行囊，回家过年，去看看那些好久不见的，见见那些心头挂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