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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塞上之春
□马鹏程
文章字数:1615
  雨霁风光,春分天气。春分前后,经过了开年第一场春雨的洗礼,塞上的春色也愈见浓郁。
  我于桑干河畔,看河水解冻后初涨的春水,浩浩汤汤,向东流去。《水经注·㶟水》里记载:“桑干水出雁门山”说的便是这条河。河水映着天光,波光潋滟,虽不及洞庭的“一碧万顷”,却自有一种塞上独有的开阔与澄澈。就想起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的那句“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从前读着只觉朗朗上口,韵律优美。而今站在雁门关外,看这方水土上草木复苏、万物自得其乐的妙境,才恍然明白,古人写的何止是春天的景色,更是走进春天时那份从容的、温润的、满怀希望的心境。
  走在田野阡陌间,脚下是松软的黄土。春分前后,正是农家开始忙碌的时节。远远地,偶有农人赶着牲口,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这声音粗犷而亲切,像这土地一样,没有半点矫饰。心被这春色浸染着,竟也渐渐变得从容温润起来,春光正好,心怀希望。
  塞上之春,来得相比起南方迟些,却也因此更让人期盼。风是渐渐软下来的。起初还带着塞上的凛冽,这几日却忽然温柔了,像温柔的手,轻轻拂过脸颊。《诗经·小雅·出车》载“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罢!那风里,有泥土化冻的气息,有草芽儿钻出的腥甜,还有一种长城脚下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或许是烽火台下那一片返青的草坡,或许是山间那初绽的野花。
  此时的你,准备好和春天来一场约会了吗?
  风约好了花。在和风柔软的拨弄下,花儿忍不住探出头来,发现了大好春光,于是桃花红、杏花白、油菜花金黄……与风追逐,一场又一场的花事,就这样次第而来。
  鸟约好了树。黄莺鸣叫,燕子归来,布谷声声……提醒树该婆娑起舞了。桑干河畔的树,是最先响应这呼唤的,枝条柔柔地垂下来,泛着鹅黄的嫩芽,像少女初初描就的眉。
  文人约好了笔墨。随意走走、看看、听听、闻闻,哪儿都能找到灵感。一朵花、一株草、一片云、一段婉转的鸟鸣……均灵思如涌。便是这方水土,也自有它的灵性。古人曾有诗云:“雁门春色近如何?桑干烟水晚来多。”数百年前的春天,他是否也是这样站在某个高处,望着这片土地上的烟水春色?千载而下,春色依旧,人心相通。
  人约好了景。脱去厚重的棉衣,卸下防备的心情,然后走进春天里。走在长城下,看墙缝里探出的青草;走到广武城外的古道上,想象着当年昭君出塞时,是否也曾在这春天的风里,回望故乡?《琴操》中记昭君辞别之状,喟然泣下,沾襟而前。那是深秋和亲的悲凉,而今我站在春日艳阳的长城下,仍不禁遥想:若昭君在春天走过这里,或许能少些凄苦,多些被春色抚慰的温柔罢!
  春和的日子,晋北人家里的饭桌上,也开始有了春天的味道。古有“春食苗”之说,《周礼》中亦有应季而食的记载。这传统在晋北民间至今犹存。田埂上、山坡间,蒲公英、苦菜,都冒出了嫩芽。提个小篮,拿把小铲,半天的工夫,便能采回一篮春光。洗净了,或凉拌,或蘸酱,入口是微苦后甜的清香,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
  更有讲究些的,便学着古人的样子,采些可食的花来做馔。宋代林洪的《山家清供》里,记载了十余种花馔,其中的“松黄饼”“梅粥”“荼蘼粥”,读来便觉风雅。明代高濂的《遵生八笺》里,也详述了春日食花之法。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亦强调:凡物皆有本味。食花成嗜,至今盛行于民间。晋北人虽不似江南那般精细,却也有自己的花样:采些新鲜的槐花,和了面蒸熟,浇上蒜泥醋汁,那叫一个香;摘几朵南瓜花,裹了面糊炸至金黄,外酥里嫩,满口都是春天的气息。于是,闲暇时炒一盘花、泡一杯茶,看一眼素雅杯盘,心中便花满枝桠。
  晋北的春天,还与别处不同。这土地下,埋藏着千年的煤;这土地上,矗立着木塔千年的身影。春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当,仿佛在诉说着“浮屠之胜,甲于宇内”的千年美誉。这风,也曾吹过《水经注》里的桑干河,吹过《资治通鉴》里的马邑古城。千百年来,多少金戈铁马都随流水去了,唯有这春和景明如约而至,年年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捂暖。
  桑干河畔,河水汤汤,千载如斯——春和,便是人与自然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