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总得比南方晚来一阵儿。二、三月份南方已是花香鸟语、桃红柳绿，雁门关外的朔州城还是很像冬日，黑驼山沉睡着，桑干河打着盹儿，连风里也带着黄土高原汉子的粗犷豪放。不过一夜，一群翻山越岭的候鸟悄然来了，冰封的桑干河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扑棱棱”的振翅声、“嘎嘎”的雁鸣声，唤醒了沉睡的城市。原来，朔州的春天，是从桑干河的候鸟开始的。候鸟是这片土地特有的春日标签，更是这座城市独有的春天告白。
　　我是一名媒体工作者，因为职业原因，业余爱好摄影。工作三十多年来，从穿城而过的恢河、七里河，到“塞上江南”神头海，再到水天一色的太平窑水库、东榆林水库，我的镜头始终追随着桑干河的春去秋来，朝暮流光。光影是我的偏爱，快门是我的对话，定格的是我对这座城市爱得深沉。
　　桑干河，朔州的母亲河，也是永定河的重要源头。桑干河的主源是恢河，发源于忻州管涔山分水岭村，流经忻州和朔州城区，另一条支流源子河则发源于大同左云的截口山。神头泉，作为源子河的一部分，温泉星罗棋布，四季流水不冻。两河在朔州古马邑附近的清河寺村汇合，这就是桑干河的起点。而让桑干河重现勃勃生机的，正是这一脉跨越山川而来的生命之水。引黄入晋的黄河水，从平鲁大梁水库出发，流过七里河，流经朔州市区，抵达太平窑水库，汇入恢河。这千里活水，为桑干河注入不竭生机，让脆弱的母亲河再现碧波荡漾，也为远道而来的候鸟，撑起一片安稳栖息的家园。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里记录了桑干河的涓涓细流，作家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写尽了桑干河的历史变迁，这条河已经深深印记在朔州人的心里。对我来说，这条河更藏着一份青春记忆，我的爱人就是喝着神头泉水长大的，那一汪清冽甘甜的泉水，是她心底最柔软的乡愁。也正因如此，我曾无数次奔波在这一山一水之间，踏过神头泉的青石岸畔，走过恢河的悠悠长堤，看过七里河的灯火映波，也守过太平窑与东榆林水库的水鸟翩飞，亲眼见证着这片水域从干涸到丰盈、从荒芜到葱茏的沧桑变迁。
　　春江水暖鸟先知。塞上神头泉最先感知到气温的回暖，第一批候鸟的到来，为朔州的早春带来第一缕生机。桑干河的冰面渐渐融化了，细碎的冰纹下，涌出流动的清波。这时候，最为壮观的，就是成千上万只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雁，落在冰面与河道上，列队游弋，雄浑的声音穿透晨雾，在天空中回荡。紧接着，大天鹅、小天鹅也陆续抵达，数量同样数以万计，洁白的身影点缀在河流之上，与大雁紧紧相随。灰鹤、白鹭、苍鹭翩然而至，东方白鹳、黑鹳等珍稀鸟类也悄然现身。赤麻鸭，多是在朔州神头海越冬的“老朋友”，待到河水全部解冻，就会陆续启程西上新疆。每到这个时候，桑干河畔万鸟云集，让这一方水土，变成名副其实的“候鸟天堂”。
　　这些候鸟是春天真正的先行者。它们飞越万里山河，从温暖的南方出发，沿着迁徙通道一路向北，翻越雁门关勾注山，把朔州桑干河作为重要的中转驿站。这里水域广阔、水质优良，为它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和良好的栖息环境。它们在此停歇蓄势待发，待气温回暖、体力恢复之后，再继续踏上西行、北迁的旅程，飞往新疆、内蒙古和俄罗斯一带繁衍后代。
　　对我来说，每一次与飞鸟相遇，都是镜头里不可复制的美好，是心底油然而生的欣慰与感动。拍鸟时间长了，就会痴迷上鸟，慢慢地也会知道好多鸟儿的名称。对于叫不来名字的鸟儿，我就会请教好友木子明月。他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关于候鸟的知识，知道的远比我多。还记得有一次闹了一个笑话，当时我正专注于拍摄，有个摄友问我空中飞的那个鸟叫啥，我瞅了一眼似曾相识，便脱口而出：翠鸟。当然，那个鸟并不是翠鸟。以至于后来在拍鸟圈内，成为一个有趣的故事，大家开玩笑地说，朔州到处是翠鸟，黑翠鸟、白翠鸟、花翠鸟……反正只要有不认识的鸟儿，统统称为翠鸟。
　　清晨和傍晚，是桑干河春日里最美的模样。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金点点，随风摇曳，候鸟们也开始了它们的表演：大雁成群盘旋，天鹅舒展白羽，白鹭亭亭玉立，黑鹳闲庭漫步。这吸引了不少市民前来观赏，小孩儿欢呼着，大人们更多地举起手机，记录下这美好的瞬间。这样的时候，我和好友木子明月也常常来到这儿，用镜头记录下灵动世界里发生的每个变化。啾啾鸟鸣间，风变暖了，河清润了，草木苏醒了，绿意一点点儿铺满了朔州的大地。漫步桑干河畔，听着鸟鸣清脆，望着河水流淌，所有冬日里的萧瑟冷清，都在这一刻被勃然焕发的生机所取代。这般惬意，让人感觉朔州的春天，真的来了！
　　然而，候鸟的归来，并不是偶然，而是朔州多年来生态治理的成果。曾几何时，桑干河因过度开发，陷入干涸断流、水质恶化的困境，河道裸露，垃圾遍布，生态系统脆弱，昔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美景渐渐远去，候鸟也少有驻足。面对母亲河的隐痛，朔州人下定决心，扛起源头之责，以“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的决心，持续不断开展桑干河流域系统性治理工程。
　　朔风古韵，塞上绿洲。水源治理、岸线绿化、湿地恢复、生态补水……朔州让桑干河重新焕发生机。如今，桑干河流域朔州段碧波荡漾、绿意盎然，在2024年被生态环境部选树为全国“美丽河湖”优秀案例。候鸟种类从20多种增加到230多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数量从十多只增至50余只，天鹅、大雁、灰鹤、白鹭等候鸟年年如约而来，数量逐年增加，桑干河已然成为华北地区重要的候鸟迁徙通道与栖息家园。
　　怀仁口泉河国家湿地公园、山阴桑干河国家湿地公园、朔城区恢河省级湿地公园、应县镇子梁省级湿地公园、神头泉湿地、七里河生态长廊，一个个湿地载体串联起桑干河的生态脉络，成为候鸟的乐园，也成为朔州人亲近自然、享受生态福祉的好去处。每到春秋两季，桑干河畔总是格外热闹。摄影爱好者扛着长枪短炮，耐着性子蹲守，抓取候鸟翩跹的刹那，市民漫步河畔，在清风与鸟鸣中，感受春天的美好，还有默默守护的护鸟志愿者，用脚步与坚守，为这些远方来客筑起一片安宁。这一份相依相安的和谐景象，是朔州最动人的生态诗篇。
　　候鸟翩跹而来，带来的不只是春天的生机，也唤醒了深藏朔州的人文底蕴。
　　桑干河的春天，是边塞文脉与自然生态的温柔相拥，是古老文明与现代发展的深情共鸣。朔州地处雁门关外，自古便是边塞重镇，长城蜿蜒，古堡林立，应县木塔巍峨，崇福寺古柏苍翠，马邑古韵悠长，岁月在此沉淀下雄浑厚重的边塞风骨。而春天的候鸟，为这份厚重增添了一抹灵动与温婉。曾经金戈铁马的边塞记忆，与此刻鸟语花香的自然诗意彼此交融，刚柔并济，写就了朔州独有的气韵与风光。
　　候鸟归来，唤醒的还有朔州满城的人间烟火。朔州的春天，带着年的温度，流溢在大街小巷。此刻，整座城市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年味悠长。早春让人们的精气神格外振作，朔城老城非遗展演古韵悠长，平鲁踢鼓拉花刚劲豪迈，怀仁大旺火炽烈红火，应县木塔社火热闹非凡，山阴威风锣鼓铿锵震天，右玉民俗小调淳朴悠扬。浓浓的烟火气裹挟着油糕的酥脆、羊杂的鲜香、花馍的精致、凉粉的爽滑、糖干炉的香酥，在街巷间飘散开来，让桑干河畔的春天，有了万家团圆的热烈。
　　桑干河岁岁奔流，候鸟年年归来。这片土地，自古便与飞鸟有着剪不断的渊源。两千多年前，一只鸿雁的倩影，在西汉的烛火下化为青铜灯上的纹样，光影流转间，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雁阵的吟哦。如今，桑干河的碧波之上，每年都如期迎来数万只珍禽飞羽。对每个朔州人来说，河畔的万鸟齐飞，是春天最动人的信号，而那一河汩汩碧水，是游人最诗意的乡愁。于我而言，镜头里的桑干河，有爱人饮过的泉水，有朋友走过的堤坝，更有我日夜守护的光影与深情。每每拍到一张好的照片，木子明月和我便会如孩子般欢喜雀跃，那份独有的默契，累积成两人深厚的情谊。
　　春风渐暖，桑干流碧，候鸟养足精神，便振翅高飞，一路向北。纵有万般不舍，我们却知道它们奔赴远方，是为了孕育新生，而秋日重逢，早已是彼此无声的约定。候鸟北迁后，春天便从桑干河畔漫开，渐渐漫遍整座城，连行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而这片土地也在寒与暖、旧与新的更迭里，一点点舒展，变得愈发美好。
　　朔州的春天，从桑干河的候鸟开始。当第一声鸟鸣在大地回响，我们的心里也随之明朗：春天来了，希望也跟着来了。这场跨越山海的奔赴，如期而至的重逢，始于自然，归于美好，藏着塞北独有的柔情，载着生态向好的硕果，也牵着每一个朔州人心底的期盼，在岁月长河里——
　　年年如约，岁岁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