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香自苦寒来
文章字数:3492
李嵋屏 符烨邦
雁门关下,风携着千年文脉掠过这片被誉为“剪纸之乡”的土地,剪纸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在一代代匠人的坚守中,承载着塞上儿女的烟火情怀与美好期许。
冯爱萍,笔名梅子,便是这片土地上最执着的守护者之一。她既是朔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市级非遗传承人,工艺美术大师,也是一名退休的妇产科主治大夫。半生医者仁心,一生剪纸情深,五十年剪刀不辍,以红纸为卷、以匠心为笔,将岁月温情、民俗风情与时代印记,一一裁进方寸纸片,更以满腔热忱,深耕传承之路,让朔州剪纸在代代相传中焕发新生。
冯爱萍与剪纸的缘分,始于童年的耳濡目染。她生长在雁门关脚下、素有“文化村”美誉的南榆林乡东村,家中亦是书香门第。南榆林一带民间艺术底蕴深厚,“大秧歌”“道情”声名远扬,当地更有“南榆林的狗也会咬道情”的趣说,足见艺术氛围之浓。
地处塞外,逢年过节剪贴窗花、装点喜气本是民俗,而南榆林一带此风尤盛,几乎家家女子皆擅剪纸。东村剪纸底蕴深厚,剪纸、面塑、刺绣等民间手工艺代代相传,家家户户的窗棂、门笺之上,处处可见剪纸身影。
从七八岁起,奶奶、母亲、姑姑便成了冯爱萍的启蒙老师。她们一边为乡邻裁剪衣裳、剪制鞋样,一边手把手教她执剪、构图。那些翻飞的红纸、灵动的纹样,在她幼小的心中,早早种下了对剪纸艺术的热爱。
那时的乡村,没有电视、手机的喧嚣,剪纸便是最鲜活的文化消遣与情感表达。每到春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剪花花,红的艳、绿的俏。窗花贴满窗棂,门笺缀满门框,灯笼上的剪纸随风摇曳,顶棚上的花样相映成趣,热热闹闹的年味,便在这方寸剪纸中悄然绽放。
冯爱萍小时候剪的第一批作品,因技艺稚嫩被大人们打趣“不好看”,不让贴在窗上,她便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处女作”夹在书里,有空就翻出来细细端详、反复琢磨。上三、四年级时,她对剪纸的痴迷更甚,晚上上晚自习,会和女同学们悄悄在桌子底下,用煤油灯熏花样,凭着一股韧劲,一点点练出了随手剪纸、无需画稿的本事。而她的姑姑,那个剪窗花从不用稿子、随手一剪便是一幅佳作的手艺人,也始终影响着她,让她在剪纸创作中,始终保持着随心而为的灵气,更在她心中埋下了“将来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的种子。
朔州剪纸以传统为根基,与年画、面塑同源,灵巧细腻、工艺精美,构思中常融入夸张和谐音手法,将农耕劳作、家禽畜牧、喜庆婚嫁等生活场景,以及老百姓对平安、吉祥、丰收的朴素期许,都融入其中。冯爱萍深耕这门技艺数十年,始终坚守“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创作理念,在博采众长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为了提升自身艺术修养,她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2011年加入了山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2013年,在朔州市兰亭书院参加剪纸培训班;2016年,赴山西大学参加剪纸研修班,接受正规的艺术熏陶,结识众多剪纸高手,在交流探讨中拓宽创作思路;2018年,在省干部学院职工技能剪纸培训班深造,进一步打磨技艺,也正是在这一年,她被评为市级非遗传承人,并创办了梅子手工艺品工作室——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桌上整齐摆放着剪刀、红纸、刻刀,这里不仅是她的创作天地,更成了朔州剪纸传承的“小课堂”,承载着她多年的传承初心。2023年加入了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
工作室不大,却常年暖意融融。只要有爱好者前来请教,冯爱萍从不推辞,无论对方是零基础的老人、懵懂的孩子,还是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她都耐心接待、倾囊相授。她教得细致,从握剪刀的姿势、下剪的力度,到阳剪、阴剪、衬色等技法,一步步示范,手把手纠正,遇到接受较慢的学员,她会反复讲解,甚至握着学员的手,一起感受剪刀划过红纸的节奏。
有一次,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专程来到工作室,说小时候见过窗花,一直想学着剪,却没人教。冯爱萍便从最简单的三角形、圆形剪起,每天陪老人练习一个小时,还特意剪了简单的花样让老人带回家临摹,半个月后,老人终于能剪出完整的窗花,拿着自己的作品,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冯爱萍看着也满心欣慰。她常说:“剪纸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只要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多一个人学会,这门手艺就多一分希望。”
除了工作室的线下教学,冯爱萍更想着打破地域限制,让更多人接触到朔州剪纸。她利用空闲时间,在网上开办了十二期线上剪纸公益课堂,提前备好教学素材,详细录制剪刻步骤,从基础的窗花剪法,到复杂的人物、场景创作,一一讲解,还在线上耐心解答学员的疑问,无论深夜还是清晨,只要有学员留言,她都会及时回复。有不少外地的剪纸爱好者,通过线上课堂认识了她,跟着她学习朔州剪纸,有的学员还会把自己的作品寄给她点评,她都会认真写下修改意见,再寄回给学员。这些年,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她培养了上百名剪纸爱好者,其中不乏年轻人,有几个年轻学员还跟着她一起参加展览、开展公益活动,成了剪纸传承的新生力量。
作为朔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冯爱萍更是主动扛起传承大旗,常年奔走在传承一线。她每年都会主动对接市文化馆,开展剪纸培训班,提前制定教学计划,根据学员的基础,分层次教学,从基础技法到作品创作,循序渐进,让学员们在系统学习中感受剪纸的魅力。她还走进图书馆、社区、乡村,开展免费剪纸讲座,带着红纸和剪刀,现场示范,让群众在亲手实践中,感受传统手工艺的乐趣。每到春节前夕,她更是忙碌,会带着学员们走进乡村、社区,免费为群众剪窗花、写福字,一边剪一边讲解每幅窗花的寓意,让剪纸背后的民俗文化,随着一幅幅窗花,走进千家万户。
去年春节,冯爱萍和几个优秀学员,提前十几天就开始准备,剪了上百幅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窗花,专程来到南榆林乡东村李银枝老人家中。老人租住的房子,是村里唯一一家保留着方格子门窗的人家,二十多年来,门窗未改,时光仿佛在此停滞,也成了朔州为数不多还保留着糊方格子窗花传统的地方。
冯爱萍带着学员们,一边给老人讲解方格子窗花的讲究,一边动手糊窗花:先把剪好的窗花仔细贴在白纸上,再小心翼翼地糊到每一个方格子里,小格子里挤着花、裹着兽,红的艳、绿的俏,热热闹闹的年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五彩斑斓的窗花上,光影流转间,仿佛春天悄然跑进了屋里。冯爱萍还特意给老人剪了一幅“福寿双全”的窗花,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老人看着窗上鲜活的图案,握着她的手连连道谢:“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地道的窗花了,看着就喜庆,谢谢你让我又找回了小时候的年味。”
这方格子窗花里,藏着朔州剪纸的深厚底蕴,也藏着冯爱萍的传承初心:斜角对的四方图叫斗方,代表大地;斗方里的圆形图案叫对圆,代表太阳与月亮;对圆中石榴、佛手、桃子组成“福寿三多”,斗方里的梅花寓意“梅开春早”,四个角的红纸,象征着四面八方财源滚滚、光景红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十二生肖、喜鹊登梅,那些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都被冯爱萍和学员们,剪进了这方寸窗棂之间,让古老的年俗记忆,在剪纸的传承中得以延续。
冯爱萍的作品,既有对传统民俗的坚守,也有对时代主题的诠释,每一幅背后,都藏着动人的故事与真挚的情怀。《窗花》是她凭童年糊窗记忆创作的作品,将随手剪的小窗花做成窗户形制装裱,以阳剪技法展现民俗之美,最终在“教场坪能源杯”中国“四花”剪纸大赛中斩获铜奖;《百狮图》以一百个形态各异的狮子为元素,采用阳剪技法精心雕琢,狮子作为祥瑞之兽,承载着人们对平安避邪的期盼,创作新颖、独具一格;《五谷丰登》与《推碾子》是她在山西大学研修时的毕业作品,前者描绘了农民春种夏锄、颗粒归仓的农耕场景,后者再现了旧时一家人推碾磨面的生活画面,那些熟悉的场景,是她对童年岁月的深情回望,也让快要被遗忘的乡村记忆,在剪纸中得以留存。《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则以现代设计手法,将毛主席肖像、党旗、长城等元素结合,讴歌党的光辉岁月,为建党百年献礼。
这些年,冯爱萍斩获的荣誉无数:2012年《家乡的老窗花》获全国剪纸大赛铜奖,2014年《人勤春早》获“派特杯”书画展二等奖,2023年在市技能大赛剪纸赛项中获一等奖,还被山西省民间剪纸艺术家协会评为先进工作者;她的作品多次在《朔州日报》《新朔州》《山西晚报》刊发,朔州电视台《零距离》栏目也曾对她进行专题报道。但对她而言,荣誉只是点缀,传承才是初心。她常对学员们说:“剪纸是我们朔州的文化瑰宝,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我们不能让它断在我们这一代。我老了,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你们,希望你们能接着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朔州剪纸,喜欢朔州剪纸。”
从乡村教师到妇产科大夫,再到非遗传承人,身份在变,但冯爱萍对剪纸的热爱从未改变,对传承的坚守从未动摇。她用半生时光,守护着朔州剪纸的根与魂,用匠心打磨技艺,用爱心传递文化,用耐心培育传承人,让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