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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杏花开时
●张宝林
文章字数:1508
  清明时节,故乡院中那株杏树,仿佛将积攒了一冬的底气,全凝成了满枝的骨朵。忽一夜春风,一朵朵,一簇簇,争先恐后地绽开,一树粉白繁花,沐浴着初升的暖阳,宛若丹青妙手,绘就了农家院落最明媚的一帧画。
  南宋中期叶绍翁有诗“春色满园关不住”,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这花开得并非泼辣,而是一种端然的宣告,蓬勃春意与生命张力,将料峭寒意驱散殆尽。
  花事初盛,那双春之使者——燕子归来了。剪刀般的翅羽裁开春日温润的空气,在院子上空翩跹飞绕,呢喃声声,仿佛要将长途跋涉的艰辛与久别重逢的喜悦,全部倾泻在熟悉的院落中。待要钻入旧巢时,却被那对强占的麻雀夫妻,昂首立于巢口,阻拦了回去。
  燕子呢喃,那声音里带着又急又气的质问;麻雀啁啾,声声都是凛然不让的宣示。两对生灵,一双丝绸般的玄衣,在屋檐下心焦火燎地盘旋;一对抖擞着灰扑扑的羽毛,在巢口理直气壮地蓬着胸脯。双方你来我往,展开舌战,那纷乱的鸟语沸沸扬扬,吵嚷不停。
  彼时,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凝神思索,被这喧闹声搅扰而心烦。推门步入暗香浮动的院中,抬眼便明白这房檐下的纷争。那对灰雀儿,平素也是认得的,在院里啄食草籽,跳踉自如,此刻却做了这占据燕巢的角色。
  我转身走向柴禾堆,手触到那根枯杨枝长竿时,眼前忽地闪过那对夫妻麻雀雪天里瑟缩的模样,手下不禁迟疑。然而凝望燕子那焦灼盘旋的身影,想到它们年复一年数千里外的归程,这长竿终究还是提了起来。
  走回房檐下,将长竿缓缓举起,并不真的触及,只朝巢口虚虚一探。
  两只麻雀惊叫着飞起,却不肯远去,只落在旁边繁花密布的杏树枝上,随着花枝上下颤动,兀自对着我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愤懑的鸣叫。我虽不解鸟语,但观察那气急败坏抗议的神态,便也明白了十之八九分。
  望着麻雀跳脚的模样,我心中掠过一丝歉意。它们也不过是想寻个安乐之窝。于是将长竿又稍稍扬高,朝着花枝的方向,并不用力,只是坚定地挥了挥。
  这一下,那对麻雀似乎终于明白大势已去。它们悻悻地止住叫声,在枝头略一停顿,随即飞向院子西面那间偏房——房檐下有个我刚寻来挂起的小木箱,里面垫了软草,这是为防止燕雀争执所采取的预案。瞧,它们犹犹豫豫地探进头去,又缩回来,再探进去,那模样,倒像是不敢相信这会是给它们的安身之处。
  也罢。这新置的小木箱,虽不及燕巢美观而温暖,终究是我试图平衡那无法调和的矛盾,且为这对麻雀善意备下的栖身之所。只是,那叽叽喳喳的小心思,可会懂得?
  待麻雀离去,那对燕子却仍带着几分惊疑,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再三确认事态已平,这才轻捷地一闪,钻入筑就十几年的巢间。院子里霎时静了,微风拂过,抖落三两花瓣。杏花依然绽开,恰似方才燕雀那场争执,与花们全无干系。
  值此之际,蓝色的天幕如洗,阳光明丽,白云飘浮。房檐下的小生灵们总算各得其所。
  居乡的日子里,偶得闲暇,我泡盏清茶,搬一小凳,坐在院中望着房檐下的燕巢出神。
  燕子是候鸟,年年秋去春归,长途迁徙,衔来春讯,寻回自己的旧巢;麻雀乃留鸟,守着一方天地,岁岁乘虚而入,亦不过为寻得一个遮风避雨的窝。说不上谁对谁错,皆是想在这房檐下安然生存而已。
  而我手中这长竿,今春划下的,又哪里是真正的是非界限?不过是在有限的房檐下,默默施行裁决。保护了燕子的既得利益,便驱逐了麻雀的占有欲望。如今在西厢房檐下挂了小木箱,算是周全了双方的体面。
  杏花正吐蕊,燕子归来时。房檐下的故事,听说是玄衣南去,灰羽潜入,在岁月流转中,如此静静地上演着。看得久了,那燕巢仿佛不再只是一个安栖之处,倒像是一面镜子,照见苍茫天地间,那些为生存奔波、为利益相争、又归于无奈的影子——抑或,人鸟皆同,本是同一出戏里的不同角色。
  檐下的纷争算是平息了,可心里头,却总还悬着点什么。往后杏花开时,燕雀还会这样争巢吗?
  我无可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