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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杏花缘
□蔡升元
文章字数:1528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的千古诗句,携着江南烟雨的温婉,轻轻落进塞北的春日里。清明刚过,料峭晨风渐渐柔和,故乡山野的杏花便如约绽放。坡上坡下,山前山后,村舍院落之间,一树树杏花次第舒展,白中透红,红里含润,清浅馨香漫溢四方,氤氲在故土的每一寸烟火里,令人沉醉不已。
  这素净淡雅、不与群芳争艳的杏花,总会牵引我的思绪,想起一生钟情杏树的母亲。
  母亲是大字不识的农家妇人,质朴平凡得就像山野间独自盛放的杏花,默然开合,无需绿叶映衬,自带温润澄澈的底色。十六岁那年,母亲从平川浑源县西坊城,嫁到边山峪口的应县北楼口,从此与父亲朝夕相伴,风雨同舟,相守终生。
  少女时节,母亲格外偏爱杏子酸甜生津的滋味,心心念念,却从未亲眼见过杏树模样,这份遗憾化作心底一缕绵长的牵挂。直到落户北楼口,看见家家户户,院内院外,栽满了杏树,满目芳华,清雅动人,母亲才终与杏树相逢,结下此生割舍不断的杏花情缘。
  初为人妇,身怀儿女之时,母亲总馋那青涩爽口的酸毛杏。父亲出地回来,总要满满揣上一衣兜鲜果回家。母亲坐在院中,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眉眼间尽是温柔欢喜,望向父亲的目光,盛满淳朴的感念与深情。父亲常笑着打趣,不过几个酸毛杏,还值得这么激动。他不知,这小小的酸毛杏,藏着贫贱夫妻的脉脉温情,是烟火岁月里最朴素的疼爱。
  人至中年,父亲碹起了六孔新窑洞,母亲第一件心事,便是在院落空地里种下四五棵胡杏。杏树出苗后,父亲在院里种菜劳作,总是万般谨慎,生怕磕碰娇嫩的杏苗。若一时疏忽误伤枝干,母亲定会心疼地轻抚树身,轻声嗔怪几句。在母亲眼里,这些杏树不是寻常草木,而是朝夕相伴的亲人,是安放心意的寄托。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杏树逐年枝繁叶茂,春华秋实,守护一树芳华,便成了母亲日日牵挂的事。每逢小杏初挂枝头,母亲从不午后歇息,静静地坐在院中守望,生怕顽童折枝摘果,损毁一树生机。旁人初见皆以为母亲吝啬小气,可待到杏子熟透、缀满枝头时,母亲总会盛满一盆又一盆,送至左邻右舍,让各家各户尝鲜品味。
  一次母亲赴亲友家做客,席间端上一盘品相极佳的杏子。品尝过后,她随手拾起一枚杏核放入口中,咔嚓一声,咬开外壳,杏仁落在了舌上,用牙一嚼,醇厚清甜的滋味瞬间漫入肺腑。偶遇少见的甜核杏,母亲满心好奇,暗下决心探寻培育良方。
  第二年春天,母亲将收集的杏核细心点播入土。待杏苗长至一乍高时,便轻轻连根拔起,剔除根部两瓣胚芽中的一瓣,再精心覆土养护。日日松土浇灌,晨昏悉心照料,历经数年寒暑守候,树苗终亭亭如盖。褪去大半苦涩的杏仁,留存温润回甘的本味,母亲就这样凭着手心温度与生活智慧,摸索培育出地道的甜核杏。此后每年春日,她都坚持栽种杏苗,培育的甜核杏树苗与鲜果尽数赠予乡邻。久而久之,北楼口甜核杏声名远扬,成了一方独具特色的风物佳果,三乡五里的乡人皆慕名前来选购品尝。
  一九九六年三月初四,八十一载风雨人生路,母亲安然辞别尘世,归于故土安宁。犹记出殡前一日,家门口的杏树尚且含苞敛蕊,静默伫立,似含哀戚。待到送葬清晨,满园杏树竟不约而同尽数绽放。忽有长风过境,落英纷飞,片片杏花悠悠飘落,轻轻覆满母亲的灵柩,凄美而温柔,无言诉说着草木的眷恋。后来母亲的孙女感念此情,提笔写下《杏花泪》一文,刊载于《朔州日报》,字字含情,句句含泪,记下这段人与杏花的宿命牵绊。
  花有灵,人有情。草木无言,却通心性;风物静默,皆有情怀。人与花木看似无法言语相通,却能冷暖相知,灵性共鸣。母亲一生恋杏、护杏、培育杏树,以善意待草木,以淳朴暖乡邻。
  流年不语,杏花年年如约盛开。母亲如杏,清雅淡泊,向善纯粹;杏花如人,温婉静好,风骨长存。这段镌刻在故土岁月里的杏花缘,早已深深融进我的血脉记忆,岁岁花开,岁岁思念,生生不息,芬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