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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时光岸边
□贾志清
文章字数:1710
  岁末最后的光景,像一杯泡得渐渐淡了的茶。黄昏的余晖斜斜地穿过阳台,落在屋角那盆三角梅上——即使是冬日,三角梅也在尽情开放着,殷红的花瓣裹着金边,在这将尽的日光里,竟有一种格外的、近乎悲壮的鲜艳。我望着那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仿佛自己也被搁在了时光的岸边,看着一年的水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眼前流过去了。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街市的喧闹、偶尔掠过的车鸣,都还在,只是它们都退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玻璃。我坐在这片静里,什么也不想,又仿佛什么都想遍了。那些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读过的书,欢喜过的,懊恼过的,都成了水底的卵石,被这流水一日日冲刷,磨去了尖锐的棱角,只剩下温润的、模糊的轮廓,静静地躺在记忆的河床上。
  环顾四周。书桌上散落着些零碎的东西:一张未寄出的明信片,墨迹早已干了,寥落地沉默着;一枚从海边拾回的贝壳,边缘被砂砾磨得光滑,凑近耳边,还能听见隐约的、呜咽似的潮音;还有最近很火的一本书、英国女作家黛安娜·阿尔西的《暮色将近》,行将步入暮年的我常常翻阅,翻出了深深的折痕,像老人额上的皱纹。墙角立着的画架上是我刚完成的国画《红果锦鸡图》,昂首欲鸣的锦鸡,色彩艳丽的红果,像这红红火火的寻常日月。这些都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是航行途中无意间采撷的、小小的纪念品。它们不说话,却什么都说了。我抚摸着贝壳凹凸的纹路,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仿佛那遥远的、带着咸味的海风,又吹到了脸上。
  这一年,究竟是怎样过去的呢?它不像江河奔涌,倒像庭院里日影的迁移,一寸一寸,你不曾觉察,回头时,那光与影的位置却已全换了。春天的雨是细的,沾衣不湿,只在青石的街面上晕开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夏夜的风是暖的,吹拂在树梢头、面孔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抚慰;秋日的天是高远的,云走得极慢,慢得让你疑心时间是不是睡着了;而此刻的冬,又是这般沉静,万物都向内收束着,做着长长的、不知内容的梦。这些季节的碎片,拼凑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却又无从说起的年景了。
  我走到书柜前。那架上的书,整齐地立着,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守卫着过往的疆土。手指从书脊上轻轻滑过,从《诗经》的淳朴,到唐诗的绚烂,再到宋词的幽微……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扇门,背后藏着另一重天地,另一段被文字凝固定格的时间。我忽然觉得,人类发明书籍,或许就是为了抵抗遗忘,为了在滔滔不绝的时间长河里,筑起一些小小的、坚固的岛屿。我们读它们,便是在不同的时光岛屿间摆渡,寻找共鸣与慰藉。此刻,我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我是和千百年的月光、酒盏、马蹄声与离别泪站在一起。
  我的画作《黄河之水天上来》
  就在这时,“当——”。
  钟声响了。
  那声音从城市的心脏传来,浑厚、悠长,像一颗巨大的石子投入夜的深潭,涟漪一层层荡开,撞碎了窗上的霜花,也撞碎了我方才所有散漫的思绪。它一声接着一声,不慌不忙,带着金属的质地与宗教般的庄严。每一响,都像在天地间盖下一个清晰的印鉴,宣告着某个阶段的彻底终结。我屏住呼吸,听着。听着那声音如何充盈了整个房间,又如何渐渐地、渐渐地消散在更广大的黑暗里,只剩下耳膜上微微的、持续的震颤。
  当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韵,像最后一缕青烟,终于融入无边的夜空时,一种奇异的“空”降临了。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被清空后的澄明与安宁。仿佛一年的奔波、喧嚣、牵挂与负累,都被那庄严的钟声涤荡而去。心里那面蒙尘的镜子,忽然被擦亮了。
  我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崭新的空气,猛地涌了进来,带着远方冰雪与泥土的气息。极目望去,城市还沉在睡梦里,灯火疏疏落落,像夏夜草丛中不肯睡去的萤火。但东方的天际,那最深最浓的墨蓝色里,已经渗出了一丝极淡、极嫩的鱼肚白,似有还无,像一个羞涩的允诺。
  这便是交替了。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只有一声钟响,一阵风,一线天光。旧的船只,已经泊在了永远的港湾;而新的帆,正等待着被风鼓满。我忽然不再去盘算得失,也不再为模糊的未来而焦虑。时光本身,就是一艘最大的船,它自有它的航向与节奏。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船行过时,认真地看两岸的风景,珍惜同舟的旅伴,并将那些动人的时刻,用记忆或文字,小心地收藏。
  我深吸一口2026年的、第一口清冽的空气。它带着寒意,却也带着无限的、未被书写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