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升元
　　“三月三，小蒜个朵炒鸡蛋。”一句乡土俗语，漫过岁月尘埃，轻轻勾起我心底绵长的童年记忆。春风又渡塞上，又是一年三月三，山野野蒜破土青青，那段伴着炊烟、伴着手足嬉闹的旧时光，依旧鲜活如初，缓缓漫上心头。
　　每逢三月三，家乡人人都惦念这口鲜香。为吃上一碗地道的野蒜炒鸡蛋，清晨天刚亮，我们就备好小铁铲与柳筐。早饭过后，我和板姐屁颠屁颠跟在三哥身后，奔向村外的杏树坡。板姐长我半岁，三哥大我四岁，我和板姐永远是三哥的跟屁虫，他走到哪儿，我俩追到哪儿，寸步不离，一路洒满孩童清脆的欢笑。
　　我们这一带的野蒜，多生长在高吉地、杏树坡和小峪河滩三处，杏树坡离家门最近，地气温润，野草繁茂，是我们挖野蒜的好去处。乡间老人常说：小蒜个朵撅起屁股晒三年也能活，足见它生命力何其顽强。还有老话传唱：“三月三，小根蒜钻天。”冻土消融，春气萌动，野蒜悄悄探出嫩绿的芽尖，像一根根绣花针散落在山野枯草间，不走近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三哥每年给羊打晒草，熟知山野草木的踪迹，哪里野蒜成片，他心里一清二楚。我们两个年幼的孩子，只能跟着他满山坡打转寻觅。运气好，一眼撞见一片，满心欢喜蹲下身开挖；运气差，转悠半天也是空手而归。整整寻了一上午，我们才终于找到一小片野蒜。大家急忙埋头挖掘，鼻涕流了就用拳头一抹，额头出汗便撩起袄袖一擦。板姐年纪小力气弱，地又刚消，忙活许久只挖到寥寥几株。日头渐高，我们个个舌干口燥，三哥一声令下，我们才收拾行装启程回家。
　　归途之上，板姐垂着头脚步迟缓，一路沉默不语，满心失落都写在脸上。快进村时，三哥心地善良，让我们把筐里的野蒜全都倒在地上，连同板姐那十几株，一起均分两份。一份归我，一份还给板姐。那一刻，板姐慢慢抬起头，眉眼舒展，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意。孩童之间纯粹的友爱与温情，轻轻暖透了整个春日。
　　回到家中，院里早已炊烟袅袅。母亲早已生好柴火，忙着打理黍子糕，见我们归来，连忙洗净双手，把野蒜浸入清水盆中。那野蒜蒜头小巧莹白，独苗挺立，青叶舒展如喇叭，苍翠欲滴，仿佛轻轻一拧，便能淌出满眼春色。清泉几番淘洗过后，野蒜青白相映，纤尘不染，水灵清秀，楚楚动人。
　　洗净切碎盛入碗中，寻常人家平日只舍得打一颗鸡蛋，放两颗便是难得的奢侈。拌上捣碎的精盐，添少许清水搅匀，让蛋液全然浸润嫩蒜。灶锅烧热，淋一勺醇香素油，食材入锅“哧啦”一声脆响，鲜香瞬间漫满农家小院。我和兄长死死盯着灶台，生怕这心头挚爱凭空飞走。母亲早已摆好四只粗瓷碗匀分饭菜，我的那份最多，母亲的最少。寻常烟火里，藏着母亲最深沉无声的疼爱。
　　一盘野蒜炒鸡蛋，白、黄、绿三色分明，鲜蒜嫩爽，蛋液醇香，滴几滴家酿陈醋，更是舌尖绝味。入口油而不腻，清鲜绵长，余味无穷。再配上软糯香甜的黍子糕，夹菜蘸醋，入口不嚼，“圪咚”一声跌进了肚里，那个香呀，那个爽呀，让我终身难。那份独属于三月三的烟火滋味，深深镌刻在我的流年里。
　　一晃四五十年匆匆而过，春风依旧，岁月沧桑。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炒制的野蒜炒鸡蛋，再也寻不回儿时结伴挖蒜的烂漫时光。亲人远去，旧景难寻，唯有一缕蒜香，萦绕心底，岁岁念念。
　　年岁渐长，我才对陪伴童年的野蒜，有了更深更全面的认知。野蒜，学名小根蒜，又名菜芝、荞子、薤白，是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它鳞茎近圆，外裹白色薄膜外皮，多生长在我国华北、东北的山野田间。它喜凉怕热，盛夏高温悄然休眠，寒冬冻土之下鳞茎安然越冬，每逢春秋便蓬勃生长，成片扎根在坡地、林缘、沟谷与荒原，生生不息。
　　老话讲：“小根蒜，真顶用，蘸酱下饭又治病。”这朴素谚语道出它药食同源的珍贵禀赋。它兼有葱、蒜、韭菜的香气，又自成一格，清冽辛香，爽口开胃。现代研究发现，小根蒜富含十七种氨基酸，能解毒养血、预防贫血，养护肌肤、滋养发丝，对肝炎、高血脂、慢性肠炎皆有调理益处。传统中医更视薤白为养生良品，性温补益，健脾开胃、解腻消食、通阳散结，体弱之人常食可润中补虚、御寒强身。它钙磷含量极高，更是孩童成长、老人补钙的天然食补佳品。
　　民间还流传着一段佳话：辽金时期，巴吉将军率军征战吉林农安一带，军中缺粮，士兵饥寒交迫，又染上痢疾与腰腿痛疾。危难之时众人采食山野小根蒜充饥，不料病痛悄然痊愈，这株平凡野菜的妙用，就此在东北大地代代相传。
　　小根蒜肉质莹白软嫩，脆嫩无渣，香气清雅，自古便是席上时令珍蔬。它一身皆是宝藏，吃法百变，用途广泛。鲜品保鲜储藏，可跨越时节丰富餐桌；脱水干制，便能常年留存风味。腌制成咸菜，久放不腐，色香俱全，鲜脆绵长；晒干研末，便是天然调味香料，煲汤做菜撒入少许，香气四溢。同时它抑菌性佳，还可制作天然食品防腐剂，朴素草木，浑身是宝。
　　家常餐桌上，小根蒜炖豆腐软嫩温润、养胃易消化，人人喜爱；小根蒜烙饼荤素皆宜，咸香入味、营养十足，盛满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
　　春去春又来，岁岁三月三；草木荣又枯，年年蒜叶青。时光带走了童年嬉闹，远去了母亲的温暖身影，却带不散故土乡情，抹不掉骨肉温情。这平凡的野蒜，早已不只是一味野菜，它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手足情义、母爱深沉，更凝结着我对塞北故土割舍不断的乡愁。
　　又见三月三，春风依旧，初心依旧。那一缕悠悠蒜香，永远留在我的岁月深处，念念不忘，岁岁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