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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塞 上 春 深
□马鹏程
文章字数:1975
  塞上的春,总是来得迟,却走得急。你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沾衣欲湿杏花雨”,它便已悄悄走到了尾声。待到春末夏初,天地间才真正热闹起来——不是江南那种黏腻的温热,而是塞上独有的、干爽明净的朗润。
  这时候的风,早已褪去了初春时的凛冽,也不似盛夏时的燥热,它是柔和的,带着几分清爽,轻轻拂过脸颊。朝着山间望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桑干河畔两岸的杨柳,早已不是初春时“鹅黄的嫩芽”,而是绿得浓郁,绿得深沉,枝条柔软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少女新沐后的长发。这便让我想起《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古人折柳赠别,大概也是在这般春深时分吧!只不过,塞上的柳,似乎比别处更多了几分坚韧。它们在风沙中长大,在干旱中扎根,那份绿意,便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动人。
  田地里,更是一番繁忙景象。春末夏初,正是塞上播种的黄金时节。田垄里有了几场透雨的滋润,这在塞上是极其珍贵的。农谚说:“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担粮。”祖父那一辈人,最懂得这雨水的分量。雨后的土地,松软湿润,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芬芳。你若是俯下身去,便能闻到那股子混合了草根和腐殖质的气息。
  于是,农人们便忙碌起来了。
  小的时候,在农村,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狗吠声和鸡鸣声便此起彼伏。叔伯们牵着耕牛或驴,扛着犁耙,走向田间。这场景,千百年来未曾变过。《汉书》中记载:“生民之本,衣食之源,农事始于耕。”整个塞上,自古便是农耕与游牧交汇之地。这土地下,埋藏着千年的煤,也埋藏着千年的汗水与希望。
  我跟着祖父下地,看他如何耕作。祖父是种田的好手,他抚摸着那头跟随他多年的老黄牛,眼神里满是慈爱。他将曲辕犁扛到地头,套上牛轭,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拿着鞭子——那鞭子多半是摆设,只是偶尔在空中甩个响儿,吓唬吓唬偷懒的牲口。
  “哒哒,吁吁——”祖父的口令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我小时候不解,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祖父笑着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哒哒’是往前,‘吁吁’是停下。牛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就听话。”
  锃亮的犁铧插进土地,翻开的泥土像波浪一样向两边翻滚,黑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沉睡了一冬的草根、虫子,都被翻了出来,引来一群鸟雀跟在后面啄食。这是田野上最和谐的一幕——人与自然,相得益彰。
  比起纯粹的农耕,塞上的春末夏初,还有一种独特的“野趣”。
  田埂上、山坡间,各种野菜都冒出了芽儿。苦菜、蒲公英、车前草,都嫩得能掐出水来。这时候,村子里的人们便提着篮子,拿着小铲,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田野里,说笑着,寻找着大自然的馈赠。
  这是一种古老的习俗。《诗经·周南》里有“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的句子,写的就是女子们采集野菜的情景。几千年过去了,此情此景,竟还是这般相似。采回来的苦菜,洗净了,用开水一焯,拌上蒜泥、醋和香油,吃起来微苦而后甘,清爽解腻。
  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那股子山野气。正如《山家清供》里说的,食花食草,吃的是个“清”字,是个“野”字。在塞上,这份“清野”之气,伴着塞上的风沙与阳光,更加粗犷,也更加真切。
  如果说野菜是土地的柔软一面,那么那些残垣便是它的硬骨
  这般春深时节,放眼望去,田野与山峦之间,其实还藏着另一层塞上的筋骨。你若是走得稍远些,便能在草色掩映中看到一段段残破的土墙——那是古长城的遗迹,历经千年风沙,早已不再巍峨,却依然匍匐在大地之上,像一条龙脊。烽火台虽坍塌成了土丘,但仍是我们共同的精神脊梁。
  塞上的土地,从来不只是农田。它是战场,是商道,是胡汉交界的咽喉。桑干河畔的杨柳,见过多少征夫的泪;田垄下的黑土,又饮过多少战马的汗。《汉书》里说“塞上之险,固以兵强”,可千百年来,这片热土上真正的魂,不是刀兵,而是犁铧。春末夏初的耕作声,比任何号角都更持久。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早已被风吹散;而和祖父一样的农人们口中的“哒哒,吁吁”,却一年又一年地响在田间。
  如今走在田埂上,回头望去,远处的古长城与近处的春苗一起沐浴在夕阳里。一个沉默如铁,一个柔软如水。它们就这样对峙着,也共生着,构成了塞上最独特的历史纹理。
  暮色四合,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田里耕作的人们已经收工了,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芳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塞上的味道——或许是烽火台下那片葱茏的草木,或许是古长城脚下那阵无声的风。
  走到村口,回头望去,田野已隐入暗蓝的天光,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像是大地种下的另一茬庄稼。小时候跟着祖父耕地,他扶着曲辕犁,口中喊着“哒哒,吁吁”。如今,那些声音早已被机器的轰鸣取代。可每到春末夏初的耕种之时,我还是会想起翻开的黑土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想起那新生的野菜,浇上醋蒜汁,吃得满口山野气。
  春末夏初的塞上,既带着春的温柔,又有了夏的热烈,沉默、厚重,却又在每一个春天里,焕发出新的生机。千载而下,多少金戈铁马都已远去,唯有这片土地,年年岁岁,春华秋实,无言地承载着一切,也包容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