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应百买回半袋子砂糖橘，回家后发现袋子里有几个已经软塌塌的，表皮带着褐色的斑点。我照例先拿起一个最不好的，剥开，酸中略有一点点苦，思谋着等吃完这些“次品”，过几天再享用那些金黄饱满的橘子。后来，才发现它们都已经不好了，凑近一闻——竟然微微的发酵味，只好扔掉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吃东西，我总是先挑不好的吃，把最好的留到最后。结果往往是：好的还没轮到，就已经不好了或着坏了。穿衣服也是这样。新买的衣服挂在衣柜里，想着“等一个好日子再穿”——亦或行礼、出门时再穿。就那样挂着，留着，衣服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悄悄泛了黄，款式也不时兴了。这样的毛病还蔓延到阅读，看到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刚开始读或者读到一半，总会深深地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胸口，心说：这么好的东西，要留到安安静静的时间、心情美美的时候再细细品味。于是点下收藏，或者浮窗，退出。其实，那个“以后”几乎再也没有来过。
　　如是，收藏夹里躺着数百多篇这样的文章，浮窗里的自认为好的东西越来越多。而我像一个守着宝箱却从不打开的守财奴一样。
　　从前，我以为这只是我自己的毛病，顶多算是“太自律”或者“有点完美主义”，直到母亲去世。
　　母亲平时很节俭。她穿衣服有一个原则：在家就穿最普通、最旧的那几件，好的要留着出门再穿。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很少出门。那些年我们兄弟姐妹们给她买的羊毛衫、羊绒外套、棉大衣……她一件一件挂得齐齐整整，叠得整整齐齐，有的吊牌都没剪，藏在柜子深处。我们每次劝她，这么大岁数了，日子应该反着过——吃，先紧最好的；穿，也先紧最好的。可是习惯了一生勤俭节约的她总是说：“我天忌不吃荤，不能吃肉，吃啥也差不多，咽下二寸半进了肚一样样儿的“，“有个穿的倒行了，再说穿新的、好的还得不住一会儿地躲觉，不如旧的舒脱，等哪天出去了再穿。”
　　可是，那个“哪天”再也没有来。
　　她走后，我和姐姐整理遗物。打开衣柜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一柜子的好衣服，崭新、簇亮，还带着商场里的味道，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它们几乎从来没有被穿过。没有被母亲的身体暖过，没有被风吹过，没有被人夸过“你今天真好看”。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场合。
　　经过整整一个上午，清理拾掇出十四大包衣物遗物。看着那一包包摞得高高的大白塑料袋子，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人活着，究竟该怎么过才是有意义啊！
　　我拿起两件一簇新的羊毛衫，标签上印着五年前的日期。我把脸埋进去，哭了。遂叠起来，放进了我的背包，以便留作永久的纪念。
　　那一刻，不仅仅因为难过——当然难过,而是因为我在那一瞬间，仿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
　　我与母亲何尝不是同出一辙啊！吃东西先吃不好的，穿衣服先穿旧的，以致于看文章先收藏起来等“以后”。我和她一样，都在把最好的留给一个虚无缥缈的“将来”，而那个将来，要么不来，要么来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了，或者哪一天已经不在了。
　　母亲用她的离开，给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好东西是用来享用的，而不是用来攒的。攒到最后，只能被人扔掉——连同那些没来得及穿的衣服、没来得及读的文章、没来得及过的好日子，一起变成遗物。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打破那个老规矩——先吃最喜欢的菜，先穿新买的鞋，新买的裙子不等过夜就穿上了身，看到好文章当场一口气就读完……我发现，天没有塌。后面的菜没有变难吃，鞋子穿脏了可以再买新的，在车上读完的那篇文章，我记住了它的核心，而不是让它烂在收藏夹里。偶尔，我还是会吃不太好的那个橘子。但我会在吃之前，先吃一个最好的。不是为了对比，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母亲用一柜子崭新的衣服教会我的事——你永远不知道“以后”还来不来。所以，现在就去穿那件最喜欢的衣服，现在就去读那篇心动的文章，现在就去吃那口最可口的。
　　因为，“以后”是一个骗子，而“现在”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