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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漫步七里河二桥
●张宝林
文章字数:1892
  多年来,我常走这座桥。人们叫它七里河二桥。
  平日里过桥,总是匆匆——清晨赶着上班,黄昏急着回家,桥不过是路上的一段,脚记得,心不记得。可今日不同,正是悠闲的傍晚,春风拂面,我不想赶路,也不想回家。只是想在这桥上,慢慢地走,静静地看。
  桥长105米。从前读这数字,只是资料上的符号,冷冰冰的,与我无关联。今天我用自己的脚去丈量。从南端起步,一步、两步……心里默数。走到北端,刚好100步。100步,105米——原来这就是105米的感觉。脚知道了100步有多远,身体知道了从南到北要多久,而春风知道了,在这一百步幅,温柔轻拂过我的脸庞。
  桥不长,慢些走,一支烟的工夫便走完了。可我偏要更慢些。下午六点的阳光斜斜铺下来,在桥面摊开一层暖暖的金色,像谁用最细的筛子筛过,均匀而温和。风从上游来,带着水的湿润、土的微腥——那是春风,软软的、糯糯的,像刚醒的孩子伸懒腰时呵出的气,又像乡下的母亲的手,轻轻掠过缕缕发梢。
  我扶着栏杆站定,先不看河,只看桥。
  栏杆是草白玉的,温润细腻,不像石头,倒像上好的绸缎,在掌心泛着微微的凉。柱头雕着云纹,一朵一朵,手工不算精细,却看得出用心——那刻刀走过的痕迹里,有匠人的呼吸。350米长的栏杆,齐整整立在桥两侧,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如玉,如月,如一段被时光摩挲过的往事。听说是位农民企业家李强捐建的。我不曾见过他,但此刻手扶这栏杆,仿佛能触摸到那份朴素的温厚,心里便生出几分敬意。
  桥面28米宽,四车道坦坦荡荡伸向两岸,如这座城市张开的臂膀。车行道划着白线,左右是高一尺的人行道,铺浅灰地砖。汽车驶过,带起轻轻的风声。偶有重卡经过,桥身微微震颤——这桥设计载重55吨。那震颤从脚底传上来,让我想起桥的筋骨:三孔钢筋混凝土桁架拱,像三张拉满的弓,沉默而有力。每一孔60米的跨度横亘河上,桥下净高7米,如长虹卧波,让水流从容穿过,不惊不扰。
  倚身栏杆,目光投向桥西。竣工于2025年的七里河生态环境综合整治二期工程的公园里,十万平方米的湖面铺展在眼前,空蒙浩荡,却又澄澈幽静。夕阳斜照,满湖碎成千万片金箔,风一吹,便漾开无边无际的碎金。几只野鸭浮在水中央,时而扎进水觅食,只留一圈涟漪慢慢散开;时而扑棱翅膀,溅起一串水珠,那水珠在空中闪一下,又落回湖里。湖岸柳条泛了鹅黄,细细密密,软软地垂着,像谁用最软的羊毫,在天幕上轻轻扫了几笔。湖边步道上,有孩子在放风筝——红蝴蝶、黑燕子、白蜻蜓,在渐晚的天色里轻盈地飞,线在手中一收一放,风筝便忽高忽低,像在和春风嬉戏。举目桥身东南处,新落成的万和小学教学楼,拔地而起,如诗似画。
  这样安详的下午,这样平整坚固的桥。可我看着看着,眼前浮起另一座桥的影子。时光深处,曾立着另一座桥——1971年建的钢筋水泥大桥。那年我18岁,常涉足此桥。记忆里的桥面不宽,却热闹——马车咕噜噜滚过,赶车的把式甩一下响鞭,行人三三两两,有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颤悠悠地晃;有赶集的妇人,篮里盛着家养的鸡蛋;有骑自行车的邮递员,驮着报纸匆匆蹬过。三十年风雨,把它蚀老了,蚀旧了,蚀成危桥。于是拆掉,重建,才有了今天脚下这座钢筋混凝土桁架拱桥。
  睁开眼,手边是温润的草白玉。桥下的水,依然缓缓流着,带着桥上的故事,带着岸边的炊烟,流向太平窑水库,东去汇入桑干河。我不禁感喟,日月记得——记得从颤巍巍的木桥,到钢筋水泥大桥,再到当今的钢筋混凝土桁架拱桥。桥的变迁里,脉动着时代的节奏。这是跨越时空的历史见证与现代风采。
  追溯这座桥,自1989年1月朔州建市,至2021年,近三十个春秋,已在七里河上建起了六座造型各异的桥梁。每天,桥上车如水,人如流。没人会停下来想,这桥哪年建的,那350米栏杆谁捐的。人们只是踏桥而过,像桥下的流水,日夜向东。可我知道,在我慢行的这一百步里,我正走过七十多年的时光。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年代里;每一步,都有无数双脚印重叠其上。
  我该回了。转身时,最后看一眼桥西湖面。夕阳的余晖在水面铺成一条金色大路,延伸至远方。那是时光的路罢?通向过去,也通向未来。走至桥头,又回首望,七里河二桥静静卧在暮色里。明日清晨,我若再来,便不必匆匆赶路了——退了休的人,最富足的就是时间。可以慢慢地走,想停多久就停多久。
  天色暗下来前,我忽然想:许多年后,是否也会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在春天的傍晚站在这桥上,看湖水,想一些从前的事?到那时,桥还在,湖水还在,风筝还在天上飞,只是放风筝的孩子,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时下的这一切——这春风,这夕阳,这一百步的丈量,这手扶栏杆时的感受,都将成为七里河桥记忆里新的一页。
  暮色渐浓,桥上路灯亮起。一盏,两盏,三盏……像一串温润的珍珠,与车流的灯光交相辉映,为春夜添一道流动的风景。
  我踏上归途。身后,七里河二桥将进入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