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78岁，住在岱岳二弟的三层门面房里，日子安稳便利，心却一日比一日更牵挂着故乡七里沟的五间土窑洞。一遇下雨天，她便反复叮嘱，担心多年无人照看的老窑洞会塌下来。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故乡的窑洞，是1983年，二弟四岁那年，正式动工的。母亲亲手拓泥坯，后来又请村里人打地基、拉土填院，一砖一土，慢慢把窑洞盖了起来。
　　窑洞刚落成时还没装门窗，母亲就用当年遮盖泥坯的大块塑料布，用铁丝牢牢固定在墙上。屋里只抹了泥墙，连白灰都未曾粉刷，她却满心欢喜地住了几日。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泥印的塑料布轻轻飘动，像在庆贺新家落成。母亲望着，只觉阵阵清凉涌上心头。在她心里，盖起这五间宽敞的窑洞，是她这辈子亲手做成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
　　自学成才的大舅主动赶来帮我们做窗户。那时家中拮据，买完木料已所剩无几，唯有大舅分文不取，心甘情愿忙活。大舅手艺精巧，还会雕花，每扇窗棂都刻着不同纹样。一个月日夜辛劳，五间窑洞终于安上了精致木窗，玻璃镶进框里，余下的地方母亲糊上麻纸，再贴上亲手剪的窗花。
　　母亲的剪纸是姥姥亲传，一张红纸在她手中翻转，转眼便是爬娃娃、喜鹊登梅等，花样年年翻新，五间窑洞各不重样。过年糊完窗，我和弟弟躺在炕上，天刚蒙蒙亮，细碎光亮从窗纸间透进来，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刚搬进窑洞时，我们住在正屋。土炕上方的墙上贴着牛皮纸，当老师的父亲在上面写下“山石土田、日月水火”等字，年幼的二弟竟全都认得。窑洞尚未刷白，黑漆漆的，可在我们眼里，胜过世间最豪华的屋宇。后来母亲攒下钱，请人刷了白灰，屋子瞬间亮堂起来。又请来画匠装饰围墙，小猫、《铁弓缘》《盗灵芝》戏文、小桥流水一一上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只狸花猫，活灵活现，仿佛真的趴在墙上。画《铁弓缘》时，母亲拿出珍藏的年画，画匠依样拓描上色，一对唱戏青年揭盖头的模样，几乎与原画无二。
　　母亲在正屋摆上大红柜，又从姥姥家花20元买回一个旧木柜。原本黑紫的木色，被母亲亲手漆成喜庆的红。柜顶上放着她结婚时的穿衣镜，还有几只盛着桃红色水的玻璃瓶，鲜亮好看。墙上贴上年画，挂上一副挂镜，简陋的窑洞，顿时有了家的模样。母亲左看右看，样样都满意。
　　七里沟村曾有砖瓦场，父母拉着平车，一趟趟捡回废弃的半头砖。母亲用砍刀一块块修整，亲手铺地，不知流了多少汗，才把西面三间窑洞的地面铺好。之后又用肥皂水裹着旧尼龙袋反复擦洗，日子久了，地面泛红发亮，洒上清水，清新凉爽，比如今的瓷砖还要舒心。大炕上，母亲先铺了一块人造革，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最外层盖着她结婚时的黄色毛线毯，一直舍不得用，搬进新家才舍得拿出来，让杂乱的被褥顿时体面许多。后来她又买回一块印着鸳鸯的红油布，往炕上一铺，全家眼前一亮。我们都舍不得坐，生怕磨坏花纹，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像得了稀世珍宝。
　　院子被母亲打理得生机盎然。两棵梨树、两棵苹果树、一棵枣树分列院中；萝卜花深紫、粉红、大红、粉白，热热闹闹开成一片；桃儿粉、步步高、格桑花、喇叭花、鸡冠花次第绽放。六七畦菜园种满韭菜、葱、西葫芦、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黄瓜。她还搭了羊圈鸡窝，养三只羊、十只母鸡，小院一年四季烟火不断，日常吃食几乎自给自足，全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
　　就在这座窑院里，我出嫁，两个弟弟先后娶妻，爷爷奶奶相继离世。母亲一手操办了三场喜事、两场白事。我们家在村里是独一户赵姓，可母亲为人厚道，谁家有事都主动搭手，到我家办事时，前来相助的人比大户人家还要多。
　　我们弟兄三个成家后，一共六个孩子，除小侄儿出生在岱岳，其余五个都在窑院里长大，大多由母亲一手拉扯。时光匆匆，母亲带大的六个孩子，如今三个研究生、一个大学生，两个在读初高中，已有两人参加工作。每每说起，母亲脸上都满是欣慰，觉得这辈子再辛苦，也值了。
　　今年母亲明显老了，下炕脚步发沉，总要缓一缓才能走动，可她的心常飞回七里沟的老窑洞，一遍遍叮嘱弟弟苫好窑顶、勤拔杂草。我和弟弟们商量好，今年给窑洞搭一层彩钢瓦，护住窑顶，护住墙体，让母亲再也不用日夜担心坍塌。我们护不住流逝的岁月，至少能护住母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