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致远，阅读兴邦。读书的馈赠，总是在不经意间。许多与书有关的思索，静静驻在心里，温润而绵长。
　　前些日子重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目光落在一个细节上，久久挪不开——他写地坛里的一对老人，风雨无阻地来园中散步，十几年间，从中年走到了白发。他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什么也不说。那种注视里有一种沉默的体谅，仿佛人和人之间，不必相识，不必交谈，也能互相作证。我忽然意识到，史铁生之所以成为史铁生，不是因为他承受了苦难，而是因为他在苦难中依然保持了注视世界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思想，有不甘，有追问，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静的接纳。
　　二十一岁，他失去了双腿。命运一把将他强摁在轮椅上，他暴躁过，也想过结束。“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这不是认命，是一个人在看透了结局之后，依然决定认真走完剩下的每一步。
　　我忽然想到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表面一切正常。每天在药房窗口处重复着审核处方、交代用法、解答咨询。一样的流程，几乎是一样的问题，面对一样的面孔。只是觉得日子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喝不出味道。那时候我常常想，这样日复一日，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既没有史铁生的苦难，也没有他面对苦难时的深刻，只是在一种安逸的平淡里，感到说不清的疲惫。
　　直到有一天，窗口来了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耳朵有些背。她把药从布袋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翻来覆去地问：这个饭前吃还是饭后吃？能不能掰开？两种药隔多久？我隔着窗口一样一样讲，她听不清，我写下来递出去。她眯着眼睛看，再问我，我再讲。反反复复，将近二十分钟。最后她终于弄明白了，把处方笺仔仔细细折好放回布袋，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小伙子，你真有耐心，比我闺女讲得还清楚。”然后慢慢转身，拄着拐杖走了。
　　那天傍晚，在回家路上路过一排沉默的行道树，我忽然想起地坛里那棵老柏树。史铁生写它站了几百年，什么也不说，却看了许多人、许多事，看过了生老病死，看过了悲欢离合。它不追问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意义。我想，药师这份工作大概就是这样一棵树——不喧哗，不耀眼，只是在有人需要时提供一片荫凉。
　　说来也怪，我心态的转变往往发生在这种不起眼的瞬间。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窗口前来来往往的人：有给老伴取药的老先生，每次核对三四遍剂量；有需要长期注射胰岛素的年轻人，故作镇定，手指却在柜台边缘微微发抖；也有取完药匆匆离去的上班族，连声道谢都说得急促；也有什么也不问的人，沉默接过药袋，背影里写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细碎的瞬间，从前我也见过，只是从未真正看见。
　　合上书，窗外万家灯火。手中处方笺薄薄一张，却让我想起地坛那条被轮椅碾过无数遍的路——车轮的印迹深深浅浅，日复一日。史铁生沿着那条路，把自己从一个绝望的青年摇成了沉静的智者。而我面前的这孔窗口，何尝不是另一条路。只要认真走，脚踏实地走，每一步都通向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