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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一盏马灯,一生深情
文章字数:1650
  □蔡升元
  在我家的旧物柜里,静静立着一盏早已不再发光的马灯。玻璃罩蒙过岁月尘埃,铁架磨出温润包浆,灯芯早已干枯,可每当目光落在它身上,父亲的身影便会清晰浮现。这盏普通的马灯,不是寻常器物,而是陪伴父亲走过三十二载风雨的“老伙计”,更是刻在家族记忆里,永不熄灭的光。
  父亲常说,这盏马灯,是战火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那时家乡尚未解放,他身为村里的抗勤,时常协助十二团与游击队开展工作。一次,三十多名战士驻扎村中,两昼夜里,父亲忙前忙后安顿食宿,从晨光微亮忙到夜色深沉,临睡前还要逐户巡查,生怕出现半点疏漏。深夜街巷漆黑如墨,乱石遍布,行路艰难,十二团三连的刘文书见此情景,执意将自己的马灯交到父亲手中:“老蔡,夜里路难走,拿着它照个亮,安全些。”父亲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战士们的心意。待到队伍离开,他想归还马灯时,刘文书却笑着摆手:“村里工作离不开光亮,这灯你留下。”
  后来,噩耗传来,刘文书在解放应县城的战役中壮烈牺牲。这盏马灯,便成了英雄留给父亲唯一的遗物。从此,父亲视若珍宝,悉心呵护,灯亮着,仿佛英雄从未走远,那段热血岁月也从未被时光冲淡。
  一九六零年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是马灯,在黑暗中救了父亲一命。那晚,父亲提着马灯去南关召开片会,村子南北绵延四华里,大事小情都靠分片会议传达。行至南城食堂附近,饥饿与寒冷骤然袭来,父亲重重昏倒在地,而那盏马灯,却被他稳稳放在身旁,微光依旧。正是这一点不熄的光亮,吸引了食堂做饭的尤清亮。他循着灯光赶来,发现倒地的老书记,急忙将人扶起背进食堂,请来公社大夫诊治。大夫说,是长期饥饿导致的晕厥。尤清亮拿出窝头,可父亲醒来后不肯吃,只说喝口水便好。众人望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单薄枯瘦的身躯,无不潸然泪下,纷纷劝他进食,父亲却始终摇头,只牵挂着未开完的会议,叮嘱众人转告南关干部,会议改在次日。休息片刻后,尤清亮将父亲送回家中。世人说是尤清亮救了父亲,可我深知,是那盏不肯熄灭的马灯,在寒夜里守住了一线生机,留住了父亲的性命。
  一九六八年,父亲被下放到第七生产队担任饲养员,那盏形影不离的马灯,也跟着他来到饲养院。那年秋夜,老牛“二秃头”临产,父亲早早打扫干净牛圈,铺好干燥柔软的黍穰,备齐温水、剪刀、碘酒与毛巾,又请来擅长接生的母亲——家境贫寒,母亲亲手接生过十三个孩子,早已熟稔此道。夜色渐深,马灯被稳稳挂在墙上,昏黄的光芒照亮整个牛圈,见证着新生命的降临。小牛顺产落地,母亲细心擦拭黏液、剪断脐带、涂抹碘酒,父亲则耐心扶助小牛站立,引导它吃上初乳。马灯静静伫立,不声不响,却记下了那个夜晚所有的温暖与辛劳,陪着父亲守护着生产队的希望。
  动荡岁月过后,父亲重回大队工作,虽不再担任支部书记,却依旧肩负重任,负责合作医疗站的工作。支委会划分东关果园作为药材种植基地,组建十人种药队,父亲带着满腔热忱,办起了“百草药园”。春日平地松土,精心播种;夏日锄草管护,细致入微;秋日上山采撷,补充药源;冬日院内加工,炮制药材。整整八年,医疗站越办越红火,本村社员买药减免七成,在应县独此一家,先后荣获省、市、县先进合作医疗站称号。一九七五年九月,父亲出席全省合作医疗表彰大会;一九七七年,《赤脚医生杂志》更是在卷首刊发文章,详细介绍北楼口大队以大寨精神办合作医疗的先进经验。那些披星戴月的日夜,依旧是那盏马灯,陪着父亲在药园里忙碌,在灯下整理药材,照亮他为民服务的初心。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八十六岁的父亲走完了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永远告别了他相伴三十二年的“老伙计”。送别那天,我们把马灯请进灵堂,让它最后一次陪伴父亲,站完最后一班岗。
  如今,父亲已离去二十七年,可这盏马灯依旧完好地保存在家中。每年请祖祭祖之时,我都会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细细擦拭,擦去尘埃,擦亮灯身,让它以洁净光亮的模样,与父亲在思念中相见。
  一盏马灯,藏着战火中的情谊,寒夜里的生机,岁月里的坚守,更藏着父亲一生的善良、担当与赤诚。灯光虽灭,精神长存,它早已不是一件旧物,而是家族的根与魂,在时光里,永远明亮,永远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