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西山湖边转悠，猛的嗅到阵阵熟悉而亲切的奇香，香气浓郁醇厚，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我忽地记起，是沙枣花的味道。一阵欣喜，便迫不及待的循香寻找，果然见一棵沙枣树，隐于众树丛间。米粒大小的沙枣花，金黄小巧，玲珑亮眼，铃铛一样密缀于银灰色的叶间，见了我，像是有话要说，花瓣眉目间的欢喜，随浓郁的香气，故人般扑面而来。
　　我其实并不大喜欢沙枣树，花小叶灰，花生粒大小的沙枣果，味淡生涩，褐色的枝杆，冷硬如铁，刀子也扎不进去。它虽有“香柳”的雅称，却远没有柳树的柔软，更没有桃杏的花烂漫惹人，它浑身是刺，冷倔倔的拒人千里之外。但它的香气很特别，像小米粥的味道，能生出甘甜来。小时候，每当沙枣花开的时候，母亲总会说啊呀，村西的沙枣花开了，看这香的。我仰头轻轻一嗅，满院的花香。
　　沙枣树耐旱抗寒，不惧盐咸渍地，铁打的身板，专抗沙化风狂。解放初期，村人在我们村西种植了成千棵沙枣树，南北走向，绵延成带数十里，结阵成灰绿色的城墙，护卫着村庄。威武庞大的沙枣树，站成了光秃秃黄土丘上，一道顶天立地的风景。
　　每当沙枣花开时，孩子们就结伴来到沙枣树下，不顾干滑针刺，爬到沙枣树上，把一串串的小枣花，放在嘴里嚼食，味淡生涩，却满嘴生香。站在高高的树叉上，环望四周，眼前是一个更大的世界，土丘起伏，村庄点点，南山磅礴的恒亘在远方。我们坐在枝叉上，一边吃着沙枣花，一边幻化着远方，向往着南山里的神秘，争论着山那边的世界，晃晃悠悠的枝杆，晃晃悠悠的童年。沙枣树是童年的一扇天窗，给久憋闭塞的黄土地，透了口气，给了童年一个更大的世界。
　　其实，孩子们上沙枣树，还有一个更牵动人心的秘密。每当枣花开时，总会有蜻蜓一样的直升机，顺沙枣树带飞行，几乎是擦树梢，喷洒农药。这对当时，连汽车都难得一见的孩子们来说，有着天大的诱惑。每每此时，孩子们便纷纷潜伏在沙枣树冠，“伏击”直升机，大饱眼福。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气流，由北向南，把树冠吹的东摇西晃。枝叶低俯处，孩子们屏息凝神，注视着直升机。当直升机几乎擦着头皮飞来时，孩子们突然立身站起，惊喜大叫，欢呼雀跃，全然不顾白色的药粉，面粉一样的洒落在身上。有胆子大的，尽力伸手，想触摸飞机，以解心头之痒。飞机飞过时，孩子们一个个白人一般，互不相识，吵闹着，大叫着，说看到了飞机里的人人。
　　触摸飞机，成了孩子们心头之病。有一天，突然有人提出，去飞机落脚的地方摸飞机。建议一提出，孩子们一呼百应，大有飞蛾扑火之势。于是，我们顺着沙枣树林，一直向北而去。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从上午走到下午，口干舌燥，忍饥挨饿，一路打听，一路寻找。最后，终于在一片密林中的一片空地上，看到了直升机。孩子们潜伏在树丛中，慢慢的向飞机匍匐靠近，但一次也没有得逞，没等靠边，早被林场工作人员追撵的远远了。
　　夏天到来时，天气炎热。孩子们把放的牛拴在沙枣树下，拔一大捧草，把牛安顿住，然后纷纷上树，一衣袋一衣袋地摘着沙枣。沙枣有长圆的，有滚圆的，胖胖的泛着青光，一树和一树的不一样。摘好沙枣后，坐在沙枣树荫下，在地上挖一个坑，玩吹沙枣游戏。玩累了，躺在树下的绵土上，阳光从叶间筛落，忽闪忽闪的照在脸上身上。
　　更多的时候，我是躺在沙枣树的斜枝上，看脚下的庄稼，画一样的向远方展去。或是望着村里高大呈梯形的楼一样的土台墩，想它是怎样用土筑成，为什么要筑，它经历过什么。我曾无数次地问过村里的长辈，却总也无从知晓。他们都说他们小时候就有了，一直就立在那里，树一样的立着。土地就是一部书，一部我们读不懂的史书。
　　沙枣树带的地畔旁，是满财大爷的责任田。我常骑在沙枣树上，看满财大爷锄田。炎炎烈日下，玉米苗齐腰高，满财大爷光着脚，赤着背，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土白洋布做的大裆单裤，弯腰在田野锄田。烈日炎炎，汗水渍的满财大爷的脊背，紫红油亮，像烤熟的熏鸡一样。庄稼绿汪汪的一片，望不到头。满财大爷一直低头锄着，好像总也锄不到头。看着看着，满财大爷就被海一样的绿淹没了，变成了地里的一棵禾苗，地埂塄上的一棵坚韧的白草。
　　见满财大爷晒的可怜，我就说大爷歇歇哇。满财大爷边锄边说，不能歇，庄稼撵哩哩。我说这整天受死受活哩，麻烦不。满财大爷边锄边紧一句慢一句地说，好娃哩，有啥麻烦哩，枣树是枣树的活法，玉米是玉米的活法，人也一样。末了，满财大爷说，想唱几句哩。我说您儿想唱就唱它哇。满财大爷就嗨了起来。满财大爷唱的没有歌词，只有嗨，那声调，高亢悠长，就像这黄土地一样，上一道坡，下一道梁，起起伏伏，艰难的向远处飘去。
　　没几年，村西边的沙枣树被人们砍了个精光。多年后，满财大爷也永远长眠在那片，他曾经伺候了一辈子的土地下。那片土地还在，一如从前，春来秋往。前几天，在西山湖边，和沙枣树意外重逢，故人一般，令我感慨顿生。天地之德，莫过于生。人间万物，生生不息，但愿这“生”，能生出沙枣花香的丝丝甜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