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过后，我家那个一亩半的大院就不安分了。
　　院里两棵李子树很巧妙地躲过了零下九摄氏度的倒春寒，开花了。一夜间树头上像落了无数个白蝴蝶，沸腾了整个院子。就连天上偶尔飞过的大鸟，都被勾引在院子上空不忍离去。母亲站在树底下有话说了：“哎呀！今年又是好年份，看看这李子花开得繁嘟嘟的。今年可不能再冻了。”我和孩他爸给两棵李子树披了塑料布，以防万一寒流突然袭击。
　　去年也是这样的花开满树，母亲每天跟邻居打听天气预报，连着几天气温都是零下，母亲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在树下点火驱寒，满树的花儿还是没熬出头，全花覆没。母亲懊丧地说:“没头鬼天气，把两箩头李子欺负没了！”
　　两棵葡萄树乍一看没啥动静，可俯下身子细瞅，杆节处睁开了淡粉色的毛眼儿，嫩得让人怜悯。我们不会给葡萄树剪枝，只好让其自由生长，去年只结了七串葡萄，都像豌豆大的颗粒，藏在叶子底下若隐若现。他爸说，“这葡萄结得真大！”葡萄结不结无所谓，看它发芽，看它抽枝，看它把绿铺在架上，看它把生命按顺序在那一方土地完成就可以了。
　　就数那一片羊角葱性子急，早已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绿了一片。草莓也出苗了，草莓的根像虫子，喜欢乱窜，菜畦到处可见它的幼苗。韭菜也出苗了，一簇一簇，小姑娘辫子一样的可爱。金针不甘落后，披头散发站成一垄。春雨是个神奇的东西，无声地把地下昏睡的种子喊醒了。就连那些野花也争宠似地蹭在脚底努着劲儿开花。房檐下，墙角边，走廊砖头缝，到处都是点亮的黄花儿。还有一种开紫花的植物，度娘告诉我说这个叫紫花地丁，是一种中药材，有清热解毒、凉血消肿之功效，真没注意，院子不声不响孕育着这么些不起眼的宝贝。
　　两棵苹果树每年只长叶子不开花，大概是栽了两棵公树，没有生育能力。管它雌雄，反正院子里的植物都由着它们的性子自由生长。其实当初苹果树是栽了四棵的，其余两棵第一年就夭折了。生存下来两棵，其中一棵苹果树今年索性连叶子也不长了。可在它脚下神不知鬼不觉长出一棵杏苗，大概是去年在院子吃了杏子，把核随手丢在树下，然后就随遇而安了。
　　不论是动物还是植物，散养才能发挥出特性。我家院子的植物，就是个自由奔放的集体。蒲公英想在哪开花就开花，想在哪落籽就落籽；草莓苗想往哪里蹿就往哪里蹿；葫芦蔓想挂几个葫芦就挂几个葫芦。都完全不必去理会。
　　有人问我，你种菜为了啥，有每天耗费的油钱足够买菜了。我说我种菜不是为了吃菜。菜媪之意不在菜，在什么？我也说不清。去年我把菜园种成了花园。一畦香菜开了花，毛茸茸的白花，犹如落了薄雪，煞是好看。一畦白菜也开花了，是金黄色的碎花，像落了一畦星星。萝卜也开了花。它们都做了不属于它们做的事，都本来是要准备上餐桌的，一不小心菜圃成了花圃。满园的土豆花，紫的，粉的，浩浩荡荡，雍容华贵，堪比牡丹。土豆地里穿插葫芦，葫芦蔓蛇一样盘旋土豆蔓，土豆花和葫芦花相映开放，热闹了一院。
　　母亲在每年的秋收后已经把来年的种植计划规划好了，可去年母亲病了，她不知道自己得了啥病，傻乎乎地给院子做了规划，“今年已这样了，咱们年后好好种它!”这一块种土豆，那一块种甜玉米，那一块种芸豆，边边角角种南瓜、葫芦……每年母亲都说同样的话，这年依旧这样说。说得我当时心里难过。母亲能不能扛到来年，当时真不敢下结论。欣慰的是，今年春天母亲还可以站在院子里规划她的种植梦。
　　孩他爸去段家山村拉了两车牛粪，粪片大如席，硬如石。怎么才能弄碎和土拌起来，这是个问题。我用脚踩一气，用耙子捣一气，累得满头大汗，效果甚微。干脆下手，像扔铁饼似的把粪片铺开，接下来怎么个种法，值得研究。五叔走进院子，看了这个阵势道：这不是种地，是玩耍哩！
　　段家山那个耕地的男人来了，开一辆手扶拖拉机，望院兴叹：“明天下雨呀！下了雨再耕哇，要不这些大片能打烂犁铧！”然后又开着拖拉机走了。第二天，果然下雨了，晚上我又给那个耕地人打电话，那人说：昨天从你家回去的时候，让追尾了，我住进医院了。耕地的问题一下子成了大问题。
　　我一狠心，干脆买一台耕地机。耕地机买回来了，两千元。可这个铁家伙，跟段家山那个耕地人一样，望粪哆嗦，哒哒哒，只哀叹，不工作。没有粪片的地方可以画道道，遇到粪片就停止，买了个废品。老公不死心，还要耕。但耕地机死心了，只在地里闲逛，犁不插地，地一如既往地铁面无私。不能退货，母亲走进走出，直叹气。
　　没办法，只好用锹挖。我先把暖棚整理出来，用了一天时间，整出几个田字形的畦，中间用砖头铺了走廊。邻居过来串门，说：“咿呀！这下可闹好了!”
　　用了两天时间，种了一畦菠菜，一畦莜麦菜，一畦萝卜，一畦生菜，又种了一块甜玉米。地慢慢被锹头克服完了。母亲把几个废弃的塑料桶利用起来种了萝卜花，在井台边种了一池地雷花，一池步步高花。我又在网上买了花籽，边边角角都撒了花籽。
　　院子里春色尚且还能关住，夏色肯定是关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