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某一年的春天，寻到一处不像春天的风景。山上的杏花还没开，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冷冽。他佝偻着脊背，穿一件旧棉服，站在城墙的垛口边。远远看去，像一幅留在冬天里的画。他叫尹成武。他守的是广武长城。
　　春·启钥
　　初见的那天，他领我来到北关楼前，用揣在怀里的钥匙，熟稔地打开门。门洞里，青石板被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蹲下来，手指摸着那道沟，“这得多少年，才能碾成这样。”他没看我。他在跟这堵墙说话。“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看古书。小时候他指着山脊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土墙告诉我——那是边墙，明朝的。后来，听专家说，广武这个地方修长城，从春秋战国时的赵国就开始了……”
　　高中毕业那年，村里招长城看护员。两个条件：本地人，高中以上。他全占。一个月工资30块。那是1979年。他刚满二十。成了广武长城第一个看护员。也是此后二十年里，唯一的长城看护员。
　　夏·丈量
　　夏天，我和他一起爬上城墙，太阳大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段长城说——
　　1980年，他干了一件所有人觉得傻到家的事。他要测量山阴县所有的长城。拿什么量？一把二十米的卷尺，一根五十米的米绳，一个钉子。还有一壶水，一块干粮。四个月，他顶着个小破帽，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几年，他还干了一件得罪人的事。村里人上长城扒砖。盖房子、垒院墙、砌猪圈、盖厕所——全是长城砖。堂而皇之，排排场场。他急了。天天蹲在长城上，看见有人背砖下来，就堵上去。“别扒了！那是老祖宗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扒过砖。可那些拆了砖的城墙，夯土全露在外面，再也经不起风吹雨淋，于是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守护——不是守砖，是守那些裸露的、会疼的土。
　　秋·故城
　　秋天，广武的风最大。吹得人站不稳。他带我去看一处破院子。就在关楼旁边，四合院，房顶漏着天光，木头柱子歪着。
　　这是他爹尹士高的家。我说：“这该修啊。”他没接话。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跟我说：“我爹要是知道我还守着这些，他高兴。”
　　我问：“守了四十多年，有没有不想干的时候？”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以前一天一块钱，一个月三十块，能养活一家人。现在一天十块钱，一个月三百块，养不活一口人了。那能咋办？该守还得守。”他摸了摸头，始终没有说出那两个字——情怀。
　　他说，这辈子，我和长城是分不开了。声音很小，但我听得真切。我看着他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土。那句话砸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冬·尘土
　　冬天，城墙上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零下二十几摄氏度，他照样出门。
　　他跨上那辆旧摩托。皮鞋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已经看不出鞋子原本的颜色。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突突突”响起来，卷起一屁股黄土。
　　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起他说过一句话：“山阴是我家。家还在边墙脚下。苦也在长城，乐也在长城。”从关楼往远处看，月亮门只有灯豆那么大。走过去，得一双好脚力。
　　他有好脚力。有人说，他这辈子巡护长城走过的路，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信。
　　春归来
　　那一年，就要过去了。我又看到他。他还穿着那件旧棉服，还是那双灰扑扑的皮鞋。背好像又弯了一点。如今文保员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了。
　　而六年前，他也已经正式退休。但他每天还要上长城。“我在这儿最年长，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不上去一趟我不放心啊”我问他：“你还能守多久？”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守到守不动的那天呗。”
　　他叫尹成武。守的是广武长城。从父亲给他起名字的那天起，一生的故事就写好了。
　　有些人，在很久以前，就活成了长城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