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干河:朔州大地的一脉诗行
文章字数:2381
编者按:
桑干河,一条古老的河,一条朔州的母亲河。
奔腾不息的桑干河,曾经一度时期浑浊不堪、几近断流;如今的桑干河,碧波荡漾,百鸟翔集。这不仅仅是朔州人对自然生态的精心修复,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实践。
桑干河,你无愧是朔州的母亲河,我们为你祝福,我们为你歌唱。
这条河,在我少年记忆里,就是安静地从这里流过。加之我爱好摄影,一有空便喜欢到这儿守候,年年月月,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骨子里都有了一种亲近。它不似江南水乡清秀,也不似钱塘江潮澎湃。它从塞北的黄土高原从容走来,穿行于内、外长城之间,绕着一座古城,浇灌一方沃土,养育一方百姓。它是朔州大地上生生不息、曲曲折折的一脉诗行。
桑干河是双源头,主源恢河,从忻州管涔山分水岭村发源,流过忻州和朔州城区;另一源头是源子河,源于大同左云的截口山。它流淌在塞北大地,浇灌着朔州近七成的土地,把高原的风、人间的苦和乐都汇进了河里,深藏于朔州历史的苍凉古色中。
由于工作拍摄的缘故,我数次来到朔城区马邑村东的三河口小广场。广场靠东立着两座石碑,石碑正面刻有清康熙帝的诗《察永定河》,复制于卢沟桥西侧的碑亭石碑,前两句是:源从自马邑,溜转入桑干。这首诗道出了桑干河和古朔州的关系,也映照出雁北大地上千年不息的人间灯火。
桑源朔州起。它是永定河的源头,是京畿大地母亲河的起点,贯通了塞北与中原,牵系着华北大地悠久岁月与历史故事。而使马邑青史留名,赋予桑干河悲壮底色的,是西汉初年惊心动魄的马邑之围。
公元前133年,匈奴铁骑前仆后继,掠过中原边塞,生灵涂炭。汉武帝不想再沿用和亲之策,暗使奇兵潜伏于桑干河谷,在马邑四面设下惊天奇计,意图一举荡尽边忧。桑干河默默见证了一场事关中原王朝北疆命运的谋划。虽秘计败露,合围不成,但已经改写了汉与匈奴对立之势,拉开了中原王朝捍卫边疆、防御匈奴的辉煌乐章。
此后的一千多年,桑干河上的烽烟始终没有停息过,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之间展开了无休止的拉锯战,王朝兴替、烽火起落,而桑干河水一直默默地流着。行走在这条河边,我总是不由感叹:它不是简单的河水,是大禹治水留在黄土高原的人文印记,一撇一捺皆是山河风骨;是西汉才女班婕妤登高望远、凭河思乡的悠悠情愫;是斛律光驻守边塞、俯瞰原野的苍茫山河;是三国名将张辽年少成长、浸润风骨的故土星河;是大唐尉迟敬德驰骋疆场、驯马戍边的故里长河;是抗日英雄李林浴血坚守、守护家国的红色沃土。通过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这部作品,这条河跨越地域,被世人熟知。
古往今来,桑干河并非年年清顺、岁岁安澜。《察永定河》诗里说:“浑流推浊浪,平野变沙滩。廿载为民害,一时奏效难。”如实记载了古时桑干河流泥冲沙、水患纷扰、治水之难的往昔。古人“岂辞宵旰苦,须治此河安”的心愿,何尝不是千百年来的朔州人筑堤防灾、疏浚清流、立志河晏民安的初心写照。
时光沉浮,山河新生。2017年,引黄入晋的千里活水,从平鲁大梁水库出发,穿过七里河,经由朔州城,最终汇入恢河及太平窑水库,流入桑干河。2018年,桑干河朔州段清河行动正式开启,蒙尘的老河换来了今日的河畅、水清、岸绿、景美,桑干河再次碧波荡漾。代代治水修河不屈不挠,才赢得新时代的生态“重生”。没有惊天雷鸣,只有久久为功的流水叮咚。
朔风古韵,塞上绿洲。深远的河湖底蕴和历代治水积淀,为今天朔州落实“一泉六河多库”的幸福河湖建设铺展了宏阔画卷。怀仁口泉河国家湿地公园、山阴桑干河国家湿地公园、朔城区恢河省级湿地公园、应县镇子梁省级湿地公园、神头泉湿地、七里河生态长廊……一片片湿地如同明珠,串联起桑干河流域的生态廊道,是候鸟天堂,更是朔州人亲近自然的乐园。
说起桑干河上的飞鸟,绕不过朔州千年文脉上的一只铸在青铜里的大雁。西汉彩绘青铜雁鱼灯,来自桑干河畔的一件重宝,也是朔州人血脉中一粒扣在灵魂上的纽扣。这盏“雁鱼灯”格外俊秀婉约,一只鸿雁回首欲举,颈曲鱼尾上飞。翎羽安然,姿态平和,烟雾顺着雁脖徐徐流过,不向外逸散,这自有古人心思的温厚与典雅。
雁鱼灯昭示了河与鸟、河与城的紧密脉络,千百年来,桑干河养育了朔州,候鸟认证了朔州,呈现了人天共美、天地和谐的大美姿容。
天鹅游弋,大雁飞列,白鹭翱翔,灰鹤闲行,野鸭成群,或戏水,或栖芦,或展翅长空,与流水、芦苇、落日、长天构成最美的生态风景画。飞鸟因河而来,河流因鸟而动。以前,桑干河岸边是金戈铁马的战场;而今,桑干湿地是万鸟安居的栖息地。由烽烟四起到生灵安居,由边关杀伐到山河平静,桑干河看岁月,看人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流水不息,候鸟去来,带走的是千年的烟尘,留下的却是现实安澜。
大河不息,血脉成诗。站在桑干河边,用镜头定格最美最治愈的风景,千百年的沧桑岁月,桑干河洗去了烽烟杀伐的凶险,婉转地守护着这块土地,恬淡而包容。历代朔州人治水护河,从来不是对自然的争夺与改造,而是虔诚敬畏地与水同在,与山河相依。
我不愿意把桑干河的春夏秋冬割裂为一个个支离的段落。桑干河的春夏秋冬是一脉流水中的缓缓流转,是一年寒一年暑的轮回,是光阴在塞北的缓缓推移。没有突兀的开头和停顿,也没有季节交替的生硬尴尬。春天从冬天的冰封中醒来,夏天从春天的蓬勃中孕育而成,秋天从夏天的热情中缓缓流走,冬天又在秋天的畅爽中苍凉远去。四季叠加,流水有声,美得温婉,长得缓慢。
古之泉流兮,自远来,穿千年,历沉浮,贯古今,滋万物,擎起一片高原土地的生命泉源。它是文明之源,城池之固,生命的支点,烟火的宿命,只要有桑干流水不断,朔州的生命之根就不会枯断。
这条河,是朔州大地的一脉诗行。它不着一字,到过古城墙上,到过雁鱼灯影下,到过四季的流水里,到过飞鸟翅尖上,到过万千烟火里。它观望马邑古城秦汉明月,倾听桑干古渡千年的涛声,送走秋天南飞的大雁,迎来雪落春融的暖风。它挡得住烽烟沧桑,也挡得住人间的哀乐;它挡得住岁月寒霜,也守得住岁岁平安。
壮哉,桑干河;美哉,桑干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