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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静听人间烟火声
□蒋道龙
文章字数:972
  黄昏时,蝉声依旧正浓,好像没有歇下来的意思。母亲从井里提上来半桶水,泼在门前的水泥地面上,“滋啦”一声,水汽腾起来,蝉仿佛受到惊吓,停了一会,随即又继续唱它们的。
  蝉从一大早便开始叫,叫到日头偏西也不肯歇。可你若细听,便知道它们也是有节奏的——正午时分叫得最凶,仿佛要把太阳从天上拽下来;到了傍晚,声音便软了些,但拉得老长老长,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悠悠地缠在每一片树叶上。
  我坐在老屋门口竹椅上,闭着眼,竟从这聒噪里听出几分安详来。
  隔壁二大爷摇着蒲扇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扇子呼嗒呼嗒地响,像是给蝉声打着拍节。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蝉声也逐渐变弱,像潮水,慢慢地、慢慢地退向远处的树梢。此刻,蛙声闪亮登场。起初是试探性的一声两声,像是轻轻叩门;继而便热闹起来,咕呱咕呱,此起彼伏,把刚刚安静下来的夜又搅活了。
  这蛙声与蝉声不同,蝉声是在树上,往上扬的;蛙声是在田里,是往下沉的,贴着水面走,湿漉漉的,带着水草的腥气。我不由想起小时候跟堂哥去田里捉泥鳅,空旷的田野,也是这般喧闹。那时候我们嫌蛙声吵,用石子往水里扔,青蛙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安静片刻,又在另一个地方叫起来。如今想来,倒是我们打扰了它们。
  夜色渐浓。蛙声开始稀落下去,好像是累了。这时候,星光便显得格外分明。城里是看不见这样的星星——它们被灯火盖住了,被楼宇挡住了。可在乡下,星星是铺天盖地来的,密密麻麻,像渣面似得。我仰起头,忽然觉得那些星星也是有声音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像极细的银针落在绸缎上,又像极轻的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时候听外婆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地上少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那时我不信,如今却有些信了。二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竹椅空着。母亲在屋里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响,那声音混着野外几声蛙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蝉鸣、蛙声、星光,它们各唱各的,却又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棒的交响乐。而我坐在这中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声音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城里太噪,听不见而已。或者说,是我的心太吵,听不见罢了。
  夜深了。我起身回屋,身后的蛙声又响了几次,像是在与我道别。推门的瞬间,我回头望了一眼——满天的星斗静静地悬着,不说话。可我知道,它们一直在听。听蝉,听蛙,听一个乡下人坐在门槛上,把日子一天一天地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