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姥姥家的老屋，总与燕子分不开。
　　那一年春天，来得格外早。檐下的冰凌刚化尽，窗台上的泥土还泛着潮润，一对燕子便翩然而至，绕着姥姥家的木窗飞了好几圈，最后选定了房檐下那处避风的角落，忙忙碌碌地衔泥筑窝。
　　姥姥站在窗前，望着它们，脸上漾开慈祥的笑。
　　“好啊，燕子来安家了。”姥姥轻声说，“燕子是有灵性的鸟儿，它从来不嫌贫爱富。”从那以后，姥姥的窗下便有了生气。两只燕子进进出出，衔泥、叼草、筑窝，一刻也不停歇。窝筑好了，便孵出了一窝小燕。每天清晨，雏燕叽叽喳喳的叫声，伴着姥姥生火做饭的炊烟，成了老屋里最温暖的晨曲。
　　刮风下雨的日子，姥姥总要站在窗前望一望，生怕燕窝被风雨打坏了。说来也怪，那燕窝筑得结实，任凭风吹雨打，始终稳稳地安在房檐下。
　　那时候，姥爷还在。两位老人，守着一间老屋，一窗燕子，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姥爷常常搬个小凳坐在院里，抽着旱烟，看燕子飞来飞去；姥姥则在屋里纳鞋底、做饭，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窗上的燕窝。两个人话不多，可一个眼神，一句叮嘱，都是相伴了大半辈子的默契。
　　燕子真是有灵性的鸟儿。它好像认得姥姥和姥爷。每次从外面飞回来，总要在窗前停一停，歪着小脑袋朝屋里望一眼，像是在跟两位老人打招呼。姥姥说，燕子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心里记着呢。
　　可是好日子，总不长久。
　　那一年冬天，姥爷走了。
　　老屋一下子空了。院子里的旱烟味散了，窗下的小凳还在，却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抽烟看燕子了。姥姥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第二年春天，燕子没有来。房檐下那只旧窝，孤零零地悬在那里，落满了灰尘。姥姥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望望窗外，可空荡荡的房檐下，再也没有燕子翩飞的身影。
　　“燕子也念旧人啊。”姥姥叹口气，喃喃地说，“你姥爷走了，它们也不肯来了。”那个空窝，姥姥一直舍不得捅掉。她说，万一哪天燕子回来了呢。
　　就这样，春去秋来，一年，两年。老屋的房檐下，那只燕窝始终空着。姥姥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一个人守着老屋，守着那只空窝，日子过得清清静静。
　　第三年春天，一个清晨，姥姥正在灶台前熬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她心里一动，急忙走到窗前——一对燕子，正绕着老屋的房檐飞来飞去，其中一只，嘴里还衔着一小团泥。
　　它们回来了。
　　姥姥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望着那对熟悉的身影，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地流了下来。
　　“回来了，你们终于回来了。”姥姥哽咽着说，“是不放心我一个老婆子，回来陪我的，是吧？”
　　从那天起，姥姥的房檐下又有了燕窝，又有了叽叽喳喳的燕鸣，又有了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老屋，仿佛又活了过来。
　　有时候，姥姥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燕窝自言自语，说些家长里短，说些对姥爷的思念。燕子安安静静地卧在窝里，好像真的在听。
　　我后来才慢慢懂得，燕子为什么去了又回。
　　它是这世间最忠诚的守护者。姥爷在时，它守着两位老人的温暖；姥爷走了，它追着旧人去了；可它终究放不下孤孤单单的姥姥，便又飞了回来，替姥爷，继续守着这间老屋，守着这个善良的老人。
　　如今，姥姥也走了，老屋早已不在了。可每当春天来临，看见天空中翩飞的燕子，我总会想起姥姥房檐下的那个燕窝，想起姥姥望着燕子时，眼中那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