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踏着细碎的步子悄然降临。它不似夏雨急躁莽撞，先借清风递来讯息，待你疏于留意，便轻轻落下。落在瓦檐，是轻柔的叹息；落在枝叶，是淡淡的耳语；拂过衣领，留下转瞬消散的微凉。
　　我推开窗，雨已然停歇。空气中漫开被雨水涤洗过后清冽的气息，香气自远处芦苇荡悠悠飘来，似一炉淡香，糅合水汽、泥土温润与秋日暖阳浅浅的暖意，淡然悠远，有心方能察觉。
　　沿着田埂走向苇荡。田埂草木黄绿交错，草尖缀满晶莹露珠，每一颗都盛着一方微小天地，途经触碰，露珠碎裂，悄无声息融入泥土，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怅然。
　　芦苇荡静静卧在洼地，秋雨初歇，整片苇荡尚带着朦胧睡意，微风拂过，苇秆只是慵懒轻晃。芦花正值盛放，糅合月光与晨雾的色调，泛着淡淡的暖黄，蓬松绒软，如同万千安静舒展的羽翼。风起时芦花一同倾斜，宛如古画仕女悠然扬起的衣袖，温婉从容。
　　拨开苇丛缓步深入，苇叶绿意渐乏，叶缘晕开浅黄，叶片擦过手臂，带着微凉粗糙的触感。苇秆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好似有人翻阅一本年代久远的旧书。苇荡中央留有一片空地，地面铺满腐叶，踩踏上去绵软柔和。枯叶之间，几株新生芦苇破土而出，嫩尖泛着紫红，懵懂不知寒冬将近。
　　细雨再次飘落，轻盈落在芦花之上转瞬消融。芦花微微下沉，又缓缓回弹，任凭细雨相拥。细碎雨点滴落水面，漾开针尖般微小的涟漪，层层荡漾，不断与苇秆温柔相撞。恍惚间，我仿佛化作一株芦苇，根系扎进温润淤泥，身躯随风俯仰，发丝化为芦花，随风飘荡，四海为家。
　　不多时雨彻底停歇，天际透出一缕淡金霞光。光芒洒落，芦花、水洼连同我身上，都笼上一层柔光。那一刻身心通透，仿佛可以化作露珠、轻烟，消融在这片秋景之中。
　　返程的田路泥泞湿滑，行走虽费力气，内心却十分舒畅。暮色缓缓笼罩大地，芦苇荡化作水墨剪影，晚风携来最后一缕芦香，清湿又带着淡淡的凄清。想来来日再访，香气或许便会淡去。可香不必浓郁，一缕足矣；秋不必漫长，一刻足矣。
　　回到窗前，我铺开纸张，记下这场秋雨与芦花香。执笔之时，恍若自己亦是一茎芦苇，静立于黄昏水岸，守候来去自由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