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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柿子红了
□李建平
文章字数:869
  深秋的风是翻墙进来的。翻过院墙时,总要顺手摘走几片柿子叶。叶子先是黄,再是红,最后轻飘飘地落在瓦楞上、石阶上,像一封封没写完的信。
  那棵柿子树比我年纪还大,是爷爷种下的。母亲说,从前每年霜降后,全家都要上树摘柿子。父亲搬来木梯,母亲在树下铺旧床单,我和妹妹仰着头,看红透的柿子从枝头坠落,砸在布面上,闷闷地响。后来父亲不在了,妹妹远嫁,那架木梯就靠在东墙,慢慢地朽了。
  今年我回来得晚。推开院门,抬头,满树的柿子,红得像一群没人认领的灯笼。
  树枝是光秃秃的,叶子落尽,只剩那些果子,沉沉地垂着。阳光从背面照过来,每一颗柿子都透出琥珀的光。风过时,它们轻轻晃,影子落在青灰的屋瓦上,像水底游着的金鱼。
  “今年怎么不摘了?”我问。
  母亲正蹲在井边择菜。她没抬头,说:“给鸟儿留些过冬的粮食。”
  语气极平,像说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走到树下。树皮粗糙,裂着许多细纹,伸手一摸,凉凉的,像摸到了旧时光。有鸟来。是几只灰喜鹊,从屋脊上滑下来,停在枝头。它们啄食的动作很轻,只啄开薄薄一层皮,再吸里头的汁。甜,我想象得到。汁水顺着鸟喙淌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鸟飞走时,扑棱棱的,枝上抖落几片残叶。
  一只、两只、三只。它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枝头的柿子渐渐少了。有些被啄空,只剩个空壳,像被谁随手挂上去的旧梦。有些还完整,红得愈发浓烈,在越来越冷的风里,沉默地亮着。
  母亲说,前些日子来了只白头翁,在树上待了整整三天。“就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上,也不怎么吃,就是站着。太阳落山的时候,它对着西边叫了几声,声音特别响。”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眼角皱纹漾开,像风吹过水面。
  我忽然觉得,这些柿子不只是留给鸟的。也是留给母亲的。留给她的目光、她的等待,留给那些她不说、我也不必问的东西。
  站在树下,我仰头看了很久。柿子红透了,像一盏盏没人关的灯。它们不照亮什么,只是亮着。在霜降之后,在立冬之前,在这座空了大半的院子里。
  鸟来了,啄几口,飞走了。它飞向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母亲还会蹲在井边择菜。抬头时,她会看一眼那棵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柿子。红红的,像谁舍不得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