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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母亲心中的半亩田
●赵 伟
文章字数:1369
  秋日的长风羁绊着曦光中的清露,被我的略微外露的脚踝全部接住,丝丝凉意侵入体感之时,我忽然惊觉,这匆忙的时间已驻足于十月。
  与往日不同,我没有选择在难得的假日去寄情山水,而是选择回到塞北这一片苍凉的故土,或者说,是被母亲苦口婆心邀约而归。只因在儿时成长的小镇,有一方破败但仍在岁月里坚挺的院落等在原地,它在等母亲还是在等我,我不敢妄下断言。
  如今的小屋早已低矮,齐膝的荒草东倒西歪,荒草里夹杂着稀稀拉拉的植株,那是母亲满怀期待种下的土豆,如今到了能够收获的时间。我与母亲打趣道:真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啊。母亲弯着腰劳作,也许是没有听到并未接话,但我转念一想,又一阵酸意翻涌而至,这要是再早几年,母亲是不允许地里有一株杂草的。
  其实早在二十年前,父母就带我离开了小镇,独留这座锁住我童年记忆的院落迎接繁华和荒芜。这些年,我在外边成长,见过了许多雾雨流岚,也几经困惑与迷茫,在我经历孤独与挫败之时,并没有归心似箭,因为我的的确确忘记了它的存在,忘了这也是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大抵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站在这不足半亩的田地里,我分不清它是贫瘠或者肥沃,只晓得此时的我是主角,像二十年前,母亲为我摘下菜畦带着果刺的黄瓜一样,那时她护我周全,怕我细嫩的手掌被这些“铠甲”所伤。而此时,我挥舞着农具,学着记忆里长辈的样子,让这些喂饱生命的果实重见天日。
  正当我与这片土地较量得酣畅淋漓之时,母亲却嫌我分寸掌握不好,把一些土豆刨烂,拳头大的果实被拦腰截断,要不就是掐头去尾。母亲的嫌弃里带着一些惋惜,她把这些受伤的果实擦拭一遍,分装在另外的篮子里,她的小心翼翼,让我有点手足无措。我下意识地挠挠后脑说道:不就几个土豆吗,不值当。但当我抬头触及到母亲依旧慈爱的目光时,我又后悔自己“口无遮拦”了。
  在休息间隙,母亲递给我水,并在我身旁坐下。她说,这片地里最早种过番茄、韭菜、豆角、黄瓜,也种过玉米,小时候的我还没有玉米秆高,她喊我吃饭时,我总藏在玉米地里不出来,那时候她在后面提着鸡毛掸子追,我在前面撒开脚丫跑,有一颗前门牙就是那样离开我的。
  我说二十多年前,人们种这几分薄田为了生活,但是现在我们都离镇子这么远了,还专程跑回来春播和秋收,好像有些不值得。母亲接过话来,不急不躁地说,你总把不值挂在嘴边,这土地和人心一样,总得长满果实才不至于荒芜。看到微风拂起她细碎的几根白发时,我欲言又止。
  下午将为数不多的土豆拉回县城时,我在心里暗自庆幸,终于能够卸下疲惫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了。但事与愿违,受母亲嘱托,给好友送土豆时,我的车与另一辆车相撞,导致车辆大面积受损。正欲与母亲抱怨时,想到她在田畔对我说的那些话,瞬间又压了回去。
  回到家里,母亲唤我洗手,把刚刚蒸熟的土豆摆上餐桌。母亲早已将皮剥好,那些白里泛黄的果肉虽然并没有散发多么迷人的清香,但我还是一口气吃下两个。在那软糯的口感里,我仿佛看见幼时的自己,总是央求母亲把还未熟透的番茄给我摘下,把还未长大的黄瓜给我摘下,当初的迫不及待,终于在今天与我再会。
  我想,母亲心中的半亩田也许从未荒芜,那些黄瓜、番茄、豆角早已在她灿烂的年华里成熟了一遍又一遍。而我离开家乡的这些年,淡忘了故土、模糊了童年,也丢失了自己。
  晶莹的土豆掉在桌角,我小心翼翼地将之捡起重新放回舌尖,这一刻我幡然:生命中,总有一些事值得,很多事都值得!